“老周，咱也算是老打交道的人了，你到底为啥能做到这种程度？”
“连离职的话都说出来了，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但厂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得对全厂几百号工人负责啊。”
周振山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如果这镗床改造方案就是个狗屁，那我绝对不会这么逼迫你。”
“但这明显是一份既可行又有效的改造方案，以后甚至可能是咱们厂飞黄腾达的关键。”
“你把它压在手里不理不睬，那就是在耽误厂子的前程，我实在是忍不了你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
刘向东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改造方案，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沉默了好长时间。
最后他实在拗不过，叹了口气妥协了，说要开厂务会来讨论这件事情。
毕竟镗床可是厂里的重要资产，绝对不是能轻易乱动的，得集体商量才能拍板。
他虽然是厂长，但在这种大事上也不能独断专行。
厂务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向东把周振山的方案和意见都摆在了桌面上，还把周振山说的那些理由一条一条地复述了一遍，让各位厂领导逐一表态。
结果却让人心凉了半截，所有领导清一色地投了反对票。
副厂长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说这镗床是厂里的命根子，动不得。
供销科的负责人也摇头，说万一改造期间耽误了交货，谁也担不起。
管生产的主任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现在订单压得这么紧，哪有工夫折腾这个。
……
他们是不可能接受如此高风险的事情的！
成功了，他们暂时看不到什么特别直接的好处，最多就是生产指标好看一点，年底报表上多一行字。
但要是失败了，镗床趴窝了，订单交不出来，上面追究下来，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
最是会权衡利弊的他们，又怎么可能答应呢？
刘向东无奈地把厂务会的讨论结果告知了周振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看周振山的眼睛，只是闷头喝着茶，一口接一口。
周振山也有些无奈了，他连离职威胁都拿出来了，却还是没能撬动那帮人的铁石心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连离职都威胁不动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再次把结果告诉了陈守望。
说这话的时候，周振山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干涩。
这个在车间里说一不二、抡了大半辈子锤子的八级钳工，头一回在徒弟面前露出了几分疲惫的神色。
他甚至觉得有些愧对陈守望，觉得自己这个当师父的连徒弟的一份方案都推不上去，实在是有些窝囊。
听完了师父的话，陈守望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不明白，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好事情，怎么大家伙儿都不同意？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低下头去，而是直直地坐着，眼睛盯着桌上那张被翻得卷了边的图纸，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决定。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当初向明爱给他的那枚针阀。
陈守望把针阀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到了周振山面前，然后将当初在建南地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跟建南地区东方红农业机械厂生产科科长向明爱认识，甚至已经约定好了。
只要厂里能稳定生产出这种程度的针阀，就能拉来足够前进机械厂吃好几年的大订单。
周振山听完之后，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他拿起那枚针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
以他八级钳工的眼力，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枚针阀的工艺水平——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活儿，不是普通厂子能做得出来的。
他把针阀还给了陈守望，带着他便去找了刘向东。
刘向东看到那枚针阀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让办公室的人去把沈洋叫过来。
沈洋是供销科的副科长，平时负责跑外联的，上次那个大订单就是他签回来的。
沈洋一进门，刘向东就问他，当初他去地区拉订单的时候，帮咱们厂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子。
沈洋点了点头，很快便将那人的模样描述了出来，竟然跟陈守望提前说的向明爱一般模样。
这事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所以绝不可能是他们串通好的。
这下子，之前的问题，总算是有了答案。
厂里能接来那笔莫名其妙得来的大订单，竟然是托了陈守望的面子。
既然对方能三言两语让前进机械厂接到那么大的订单，那陈守望口中的约定肯定是靠谱的。
只要前进机械厂升级改造设备，生产出更加优质的零件来，便能跟建南地区东方红农机机械厂合作，拿下更多的订单。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之后，刘向东二话不说，又召开了一次厂务会。
这一次，他把改造升级后能接到大订单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得在座的领导们一个个都动了心，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那笔大订单的分量他们是清楚的，当时签下来的时候全厂上下高兴了好几天。
要是还能再来一笔更大更好的订单，前进机械厂可就真能翻身了，年终奖都能多发几十块钱。
结果却还是有些差强人意。
几个领导讨论了大半个钟头，虽然态度比上次松动了不少，不再是一棍子打死，但又提出来了一个非常刁钻的要求。
必须证明这份镗床改造方案切实有效，而不是周振山凭空画出来的大饼。
这下子，事情又陷入到了僵局之中，毕竟就连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都没资格下这个保证。
时间就在焦灼中来到了星期六，下班之后，陈守望失落地回了家。
似乎是不想打扰三口之家的温馨，王虎今天倒是没留在陈家屯，早早回了长岭屯。
虽然陈守望竭力想要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但他的失落还是没能瞒住跟他朝夕相处的爹娘。
吃过饭后，陈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望子，你咋闷闷不乐的？以前咱家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那会儿你也没见你这么愁眉苦脸的。”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积蓄也多少攒了点，怎么你反倒是蔫巴了？”
听到陈建国的话，陈守望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拽了出来。
是啊，自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了。
自己有钱——存折上那笔数字可不小！
自己有支持自己的兄弟——陈铁柱、陈铁林、王虎，个个都是能靠得住的人，只要他一句话，他们二话不说就会跟着他干！
自己有知识——从车床镗床的精密加工，到老式进口机床故障检修，寻常老师傅都未必比得上他。
自己还有多次辅助自己攻坚克难的小地图！
自己到底在怕什么？自己到底在沮丧什么？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前进机械厂，既然它拦住了自己的去路，那自己就一脚将它踢开，然后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
树挪死人挪活，这么大个中国，这么大个时代，还能没他陈守望施展拳脚的地方？
现在可是1983年，充满机遇的1983年。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南方那边听说已经有人先富了起来，万元户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现在遍地都是机会，到处都缺敢想敢干的人，没道理自己会被前进机械厂这个小水洼给困住。
是鲤鱼就该跃龙门，是龙就该上天，他陈守望不是池中物，迟早会飞黄腾达！
这样想着，陈守望下意识摸向了胸口。
那里面贴身揣着存折，存折里存着这么久以来的积蓄——足足五千三百五十块钱。
这笔钱在这个年代或许还算不上大富大贵，跟那些万元户比起来还差着一截，但作为自己起步的初始资金，却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山货生意已经走向了正轨，已经有好几个屯子有意无意地向陈铁林表达了合作意向，愿意把山货交给他们代销，只要这个路子还通着，那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挣钱。
这山货生意就像是输血管一般，源源不断地给陈守望的事业供给着血液，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去闯一闯。
这样想着，陈守望心中忽然萌生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他要辞职，他要自己去开厂！
如果是自己的厂子，他就不会遭遇这些莫名其妙的困境，不会因为几个领导的一念之间就让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在自己的厂子里，他说了算，他将拥有绝对的自主权。
想改造设备就改造设备，想上新产品就上新产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等任何人的审批。
更何况还有小地图的加成，他能够在自己的工厂里点亮小地图，轻松掌控全局，哪里出了问题一目了然，每个人的动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条件，不去开厂简直是暴殄天物。
辞职的想法冒出来之后，便如杂草丛生一般疯狂地挤占了陈守望的大脑。
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这是自己唯一应该走的路。
唯一的难题便是——他该怎么开这个口。
毕竟在这个工人铁饭碗最金贵的时代，能从农村跳进工厂当上正式工人，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求不来的好事。
他倒好，不仅不珍惜，还要主动辞职。
这想法说出去实在是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一点，怕是连爹娘都会觉得他是脑子烧坏了才做出的决定。
怀着忐忑的心情，陈守望将自己要辞职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爹娘的脸色，生怕从他们脸上看到失望或者反对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谩骂，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
回应他的是，异口同声的一句：“好！”
陈守望愣住了，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和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爹娘没听明白，张开嘴想再说一遍，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赵秀芹笑着打断了。
看到陈守望似乎有些疑惑，赵秀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陈守望的脑袋，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但摸在陈守望头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望子，你这傻孩子，以前我们就没对你有啥高要求，只要你快快乐乐长大就行了。”
“你现在虽然长大了，有出息了，能挣钱了，能给家里买这买那了，但在娘眼里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娘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娘知道你现在不开心。”
“所以不管你是想当工人还是想去种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娘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