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郑怀仁立刻就支棱了起来,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嘿,你这还真是问对了人。”
“别说整个安达县了,就连整个望北地区,能解答你这个问题的人都不多。”
话说到这里,郑怀仁却是没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拿出纸笔,快速在桌面上铺开验算了起来。
他时而低头疾书,时而抬头皱眉思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转眼间就铺满了大半张纸。
不多时,他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放下笔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保守估计,按照这个镗床改造方案对BT-8D进行改造,绝对能提升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十八的性能。”
“这种提升,至少已经是跨越了一代的升级。”
“改造之后整机综合性能,足以媲美东芝新款BTD9镗床,达到这一代新式进口镗床的水准。”
“我说前进机械厂还真是捡到宝贝了,竟然能遇到陈小子这个天才。”
“有这么个宝贝疙瘩,前进机械厂何愁不能兴旺啊!”
听到郑怀仁的结论,周振山也有些难以置信,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什么?竟然能提升那么多性能?你该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面对周振山的质疑,郑怀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在骗你不成?”
“你也不想想,要是陈小子就是个普通人的水平,我还能那么稀罕他?”
“而且啊,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小子是把你那通歪理给听进去了,完全是以普通材料为基础来设计的镗床改造方案。”
“这么算起来,这反倒是比市面上那些用着高大上材料制作出来的高端镗床要更加实用一些。”
“不仅成本更低,更换零件维修设备也要更加方便。”
听到郑怀仁的肯定,周振山最后再问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守望给出的镗床改造方案不仅没问题,而且效果还非常好?”
没好气的瞪了眼周振山,郑怀仁毫不客气的说:“那当然,我刚才说那么多你当是放屁呢?”
“那这下子可就难办了。”周振山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听到周振山的叹息,郑怀仁满脸疑惑地瞪着他:
“怎么,这镗床改造方案可行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不成你脑子烧坏了,就稀罕用现在的破设备搞生产?”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你要是连那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那你这书可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郑怀仁的连珠炮,周振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把事情想象得太简单了一点。”
“改造方案出来了只是第一步,把改造方案落到实处,实现它才是真正困难的地方。”
“没办法,谁让我收了个厉害得有些过分的徒弟,我也只能试着跟刘向东多沟通沟通,看能不能将这件事情尽快落到实处。”
“哎,徒弟太优秀了也是一种烦恼。”
听到周振山的抱怨,郑怀仁气得直吹胡子:
“周振山,我发现你这人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你要是不喜欢这种烦恼,大可以让我来,让我来烦恼。”
“你这个当师父的没办法帮徒弟撑起一片天,那只能说明你这个师父没本事!”
听到郑怀仁的挖苦,周振山叹了口气,一把夺回桌上那份镗床改造方案,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你这种搞技术把脑子搞坏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员谈不到一块儿去。”
虽然跟郑怀仁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磕磕绊绊的,但是周振山还是相信自己这个老朋友的实力的。
既然他说陈守望给的镗床改造方案可行,而且效果还不错,那就是真的可行。
走出图书室的门口,周振山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郑怀仁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过的图纸,喃喃自语道:
“不过老郑的话倒是没说错,没办法帮徒弟铺路的师父,那就是没本事,我这个当师父的也是时候出把力气了。”
“要是徒弟的方案没问题,师父却没本事帮着落到实处,那可就太丢脸了一点。”
“守望啊守望,你还真是给师父出了个难题。”
这样想着,周振山脚下的步伐又更快了一些,径直朝着厂长办公室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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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护陈守望,也为了让镗床改造升级的方案更有说服力,周振山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将这份方案的作者瞒了下来,算在了自己头上。
他把那份镗床改造方案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工装口袋里,迈着大步去了厂长办公室。
此时刘向东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堆报表发愁,见周振山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老周来了?坐,啥事?”
周振山也不坐,直接把图纸往刘向东桌上一摊,手指点在图纸上,把镗床改造升级的好处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
从提升加工精度到降低废品率,从赶上地区先进水平到为以后接更高规格的订单打基础,他足足讲了小半个钟头,讲得口干舌燥。
刘向东一开始还听得挺认真,时不时点个头,可越往后听,眉头就皱得越紧。
等周振山把话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图纸轻轻推了回去:
“老周,我懂你意思,是打算改造厂里的设备了。”
“但这事儿我不同意!咱们厂才刚从风雨中走过来,实在是遭不住更多的大风大浪了。”
“你是咱厂里的顶梁柱,我知道你是为咱们厂着想,但有时候做事真的不能太想当然了。”
第173章 家人的支持
周振山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据理力争,把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遍。
他说这台镗床本来就已经落后了,再这么凑合着用下去,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甚至前进机械厂的产品已经被市场淘汰了,不然也不可能那么难接到定单。
又说改造方案他反复推敲过,每一步都有把握,不是瞎胡闹。
他甚至拍着桌子跟刘向东争了起来,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但不管他怎么说,刘向东就是不为所动,最后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振山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那份图纸被他攥得边角都起了皱。
但刘向东不答应他也没办法,只得无奈地把结果跟陈守望说了。
看着满脸期待的陈守望,周振山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艰难地吐出那四个字:
“守望,你的镗床改造方案我看过了,很不错,但是……厂里不同意!”
“不同意?”短短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陈守望听到这话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也想过镗床改造升级方面会有困难,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厂里肯定要商量商量、讨论讨论。
但自己的镗床改造方案没问题,他觉得最多就是会耽误些时间,走走流程、磨磨嘴皮子,终究是能办下来的。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厂里竟然会直接给拒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连试一试的机会都舍不得拿出来。
他眼中的失望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慢慢地低下头去——
自己那么长时间的努力全成了一个笑话。
熬了多少个夜晚画的图纸,跑了多少趟图书室查的资料,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的方案,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满腔的热血,也被这兜头浇下来的凉水给彻底浇灭了。
觉察到陈守望的失落,周振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陈守望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守望啊,你的心情我明白,但咱这毕竟是国营的厂子,有些事情真没办法那么想当然。”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语气陡然硬了起来,
“不过就冲你这份实打实的镗床改造方案,我肯定是会继续帮你争取的。”
“刘向东那小子一时糊涂,我不信他能一直糊涂下去。”
“只不过就算是有我帮着争取,这件事情也未必能成。”
连周振山都这么说了,陈守望只觉得那股深深包裹住自己的无力感更加沉重了,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在身上,透不过气来。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周振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半天没有直起来:
“师父,是徒弟给您添麻烦了,要不这事儿就那么算了吧。”
然而陈守望越是懂事,周振山就越是觉得自己这个当师父的没用。
他一把拽住陈守望的胳膊,把他的身子给扶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说:
“这事儿不能就那么算了!我不能看着我徒弟的心血白白浪费。”
“刘向东那小子要是不识趣,那大不了我就不在这破厂子呆了!”
陈守望心头猛地一酸,周振山这个老师傅能说出这种话来,明显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一个八级钳工,在前进机械厂待了半辈子,把厂子当成了自己的家,现在却为自己说出了“不在这破厂子呆了”这种话。
可越是如此,陈守望的心就越是难受,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要不是自己当初鲁莽,拿着份方案就去找师父,师父又怎么可能一把年纪还要遭这种罪?
但他也知道周振山明显不是个能被轻易劝住的人,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守望最终只能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行,师父,那就麻烦您再出把力了。”
“这事儿就算是到最后没成,我也知道怪不得你。”
“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接下来的几天,周振山又去找了刘向东好几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刘向东还客客气气地给他倒了杯茶,
第二次去的时候刘向东一见他就头疼,
第三次去的时候刘向东直接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周振山就站在走廊里敲,敲得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他一次比一次态度坚决,最后甚至直接把“离职”两个字摆到了桌面上,说你要是再不松口,我周振山明天就不来上班了。
这话一出来,刘向东彻底坐不住了。
厂里总共就两个八级钳工,许立民已经调走了,要是周振山再走了,那前进机械厂的天就真塌了一半。
刘向东把他按在椅子上倒了杯水,苦着脸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