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会儿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关注着师父的零件检查进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试图从那些零件上发现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一会儿,他又独自走到那台被拆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镗床架子边上,
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反倒看起来像是比周振山和许立民这两位主角,还要更加忙碌一些。
时间过得很快。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很快便检查完了自己负责的区域,又紧接着完成了交叉检查。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没有从构成镗床的任何一个零部件上,发现哪怕一丝一毫的问题。
两人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和疑惑。
或许之前听到的消息只是岛国工程师的阴谋诡计,这台镗床压根就不存在什么猫腻。
毕竟,他们对自己手上的功夫也是绝对的自信。
怀疑自己的人,是成不了八级钳工的。
最终还是周振山主动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毕竟他才是从厂里正式接到维修镗床任务的那个人,由他来做决定,合情合理。
他转过头,对许立民说道:“许师傅,我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这阵子的帮忙。”
“不过接下来的组装和测试,我一个人来做就好。”
“你忙了这么久,可以先歇一会儿了。”
许立民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转身走到旁边,找了个能看到镗床全景的角落,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虽然把主场让了出来,可心里头却依旧死死牵挂着这台镗床的维修结果。
不亲眼看见这台镗床重新轰鸣着跑起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正安心的。
见许立民难得地没有闹腾,周振山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便挥手,让一直守在一旁的陈守望过来帮忙,帮着自己一起,将这满地的零件,重新组装成一台完整的镗床。
虽然真正动手的核心活儿,全都是由周振山自己来完成的,可帮着递递零件、拿拿工具、扶稳组件这些打下手的活儿,陈守望还是完全能够胜任的。
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特地请许立民先行离开的原因,他总不能差使那位脾气本就不好的新晋八级钳工来给自己打下手吧?
周振山的速度很快,手法更是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
在陈守望默契十足的辅助下,堪堪赶在早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这台被拆散了架整整一周多的镗床,便已经重新恢复了它原本威武的模样。
看着眼前这台凝聚了太多人心血的铁疙瘩,周振山深吸了一口气,
就准备合上总电闸,通电开始测试这台镗床,是否能够正常工作。
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陈守望,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振山的衣角,硬生生止住了他前往电闸的脚步。
在周振山那满是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陈守望语气有些急促地开了口:
“师父,等等,不对劲!”
“虽然我们已经检查完了这台镗床的每一个零件,但是当初它莫名其妙出故障的根本原因到现在可还是没有搞清楚啊。”
“不把故障原因搞清楚,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我怕就算咱们现在通电让它转起来了,它也会跟之前一样,用不了多久,就又频繁出现精度偏移的故障。”
“这还是好的,万一直接因为故障趴窝了,再想修,那可就没现在那么容易了。”
被陈守望这么一说,周振山那颗原本已经落到肚子里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悬了起来。
他缓缓放下准备推闸的手,低声询问道:
“守望,你这么说,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陈守望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苦笑道:
“问题倒是还没发现,就是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师父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直接拉电闸试试也行,毕竟这就是我的感觉,不一定准儿的。”
看着自己徒弟那双执拗的眼睛,周振山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沉声道:
“守望,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这台镗床的故障实在是有些太诡异了,不找出来,我这心里也是同样的不踏实。”
“只是这时间,它不等人啊!”
“厂里的订单还压在那儿,没那么充裕的时间让咱们慢慢排查了。”
“不过就冲你这话,我再给我们争取上半天时间。”
“这样吧,就今天这一天了。”
“要是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我们还是没发现什么新的问题,那明天一早,咱们就正式启动镗床进行测试,不再犹豫了。”
说到这里,周振山抬起手,在陈守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宽慰他道:
“守望,我知道你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是好事,咱搞维修的手上功夫好练,但是这份心思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好了,你也跟着来一起研究研究吧,争取在今天之内,把这台镗床给研究透了。”
“至于过了今天?我们也得对自己有信心,不能被这铁疙瘩吓到了。”
“没有问题,那只能说明我们已经排查到位了,不需要怀疑自己的本事。”
陈守望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周振山记录镗床零件数据的笔记本,说:
“师父,这本笔记本能借我看看吗?”
面对陈守望的请求,周振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守望,你倒是个机灵的,一下子就找到了个简便方法。”
“我这笔记本里记着我们搜集的维修前的零件数据,也有我们修复维修完后的零件数据,互相对照着看,说不定还真能瞧出点不对劲的地方来。”
“既然你需要,那就拿去看吧,这些数据我早就滚瓜烂熟了,不需要再看了。”
得周振山同意,陈守望也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笔记本看了起来。
解决这场危机的破局之法,识破岛国人的阴谋诡计的关键,或许便隐藏在这些数据之中了。
只是陈守望和周振山已经达成了一致,许立民却是看着没了动作的两人犯了难。
他朝着两人走了过来,开口第一句便使了激将法:
“怎么,你们师徒俩到了最后一步,反倒打退堂鼓了?”
“要是没胆子上手,就让我来启动测试这台镗床。”
“我可不像你们,会对自己手上的本事产生怀疑!”
第162章 不起眼的底盘
面对许立民的冷嘲热讽,周振山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许立民,你之前愿意帮忙,我心里是感激的,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对我的事指手划脚。”
“你也别急,最迟明天早上,我就会进行开机测试。”
“要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像许立民这种争强好胜的人,对自己的判断向来有着绝对的自信。
听周振山的意思,是还打算继续排查故障,他当即冷笑一声,说道:
“你就继续带着徒弟在这里浪费时间吧,我可没时间跟你一起在这里磨洋工。”
说到这里,他脸上故意流露出了一丝遗憾的神情:
“看来这场较量,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分出胜负了。”
“最迟下周一,我就得去松江重型机械厂工作了。”
“你就继续待在这小破厂里,守着这些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旧设备,连个动手的机会都找不着。”
“就这么一天天地耗下去,最终一事无成吧。”
面对许立民的挖苦,周振山却毫不在意,平静地回应道:
“人各有志。”
“在我看来,护住我娘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再说了,不管在哪个岗位上工作,我们不都是在默默的发光发热?”
“更何况,大厂的确有更多的动手机会,这点我也承认。”
“但是,这小厂也有小厂的好处,至少人杰地灵。”
许立民明白,周振山这是话里有话,暗戳戳地炫耀自己收了个天赋出众的好徒弟呢。
偏偏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陈守望一眼,甩了甩衣袖,扭头走了。
他觉得这一车间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再继续拖着不测试,也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待到许立民走后,陈守望也正式开始踏上了他的排查故障之旅,认真琢磨起周振山笔记本上的那些数据。
随着一个个零件的数据被他的大脑吸收消化,那台原本模模糊糊浮现在脑海中的虚幻镗床图影,也开始逐渐被数据和零件填充,变得生动立体了起来。
只要继续这么深入研究下去,陈守望绝对能够找到改良这台镗床的办法,让这个已经垂垂老矣的钢铁巨兽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这却不是当务之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找到岛国工程师动的手脚,将这台镗床彻底救活,拯救已经岌岌可危的前进机械厂。
所以陈守望收了改良的心思,开始在脑子里快速将这台镗床当前的数据,故障前的数据,以及自己从书本中掌握的数据快速对比起来。
不得不说,周振山和许立民真是两个非常优秀的老师傅,手上功夫就是了得。
经过数据对比,陈守望发现,修复维修后的镗床零件数据非常优秀,甚至不比新镗床逊色多少。
也难怪许立民会那么自信,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台镗床会在使用中出现故障。
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数据,又或者对某些关键数据产生了误判?
陈守望咬着牙,又开始在脑子里反复验算了起来。
为此,他甚至连吃中饭的功夫都没有了,啃起了早就准备好的馒头和咸菜。
虽然不算丰盛,但也足够填饱肚子,最重要的是,能够帮陈守望争取至少二十多分钟的时间。
只是陈守望的努力似乎都做了白用功,因为不管他再验算多少次,他都没能发现这台镗床的问题所在。
甚至连他不死心的用小地图去查看镗床的数据,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故障的反馈,就好像这的确是一台没有任何故障的镗床一般。
如此情况,急得陈守望直抓头发——要知道,他可没多少时间继续琢磨了。
最急的时候,他甚至猛地敲起了自己的脑袋,只恨自己的脑子不争气,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只可惜,这同样是做了无用功。
然而就在排查陷入僵局的时候,陈守望却是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之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岛国工程师也不傻,怎么可能会在镗床本身的结构上动手脚?
这种只需要拆机检查就能发现的手脚,且不说不符合他们高傲的性子,也实在太低级了,根本瞒不过厂里老师傅的眼睛。
也就是说,陈守望一直是在正确的地方找错误,方向从始至终就错了,也难怪会怎么也找不到故障的源头。
这样想着,他开始在大脑里飞速思考,思考自己到底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