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这台镗床的故障表现——精度偏移。
造成这种故障的原因一般是内部零件磨损或者装配出了问题。
但如果镗床本身的零件没有问题的话,那可能是因为装配问题,又或者是受到了外界环境的影响。
这样想着,陈守望拿出了测量工具,在工作台上操作测量了起来,却发现水平仪显示得非常标准,一点问题都没有。
难不成自己的思路是错的?
不,自己的思路绝对是对的。
只是因为这种外因不太明显,所以自己暂时没能测量出来。
那么导致自己测量不出来的原因是什么呢?
陈守望思来想去,也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自己测量的时机不对。
他看着眼前这台沉寂的镗床,皱着眉头想了想,脑子里终于有了个思路:
或许这种细微的偏移,只有在镗床运行的时候才会显现。
虽然脑子里有了思路,但是陈守望却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实施。
直接开机通电测试肯定是不行的,毕竟那样会有安全隐患。
他倒是可以模拟镗床的工作场景,但却没办法实现一边测量一边模拟。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周振山现在不在,陈守望跟一车间的其他工人也不熟,想来想去,他终究还是只想到了刘红旗这个当师兄的。
对方有技术,又跟自己关系好,口风还严,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守望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就去三车间门口等起了人。
所幸陈守望埋头排查故障的时候本就费了不少时间,倒是没等多久,便被他逮到了准备进车间赶工的刘红旗。
而且看时间,距离下午上班还有些工夫,想来刘红旗应该是过来加班的。
毕竟现在厂里少了台镗床,作为能熟练操作镗床的老师傅之一,刘红旗自然是得加班加点的上了。
看到陈守望之后,刘红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还是主动走了过来,笑呵呵地问道:
“守望?你咋在这儿杵着?该不会有什么事情找我吧?”
陈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挠了挠后脑勺:
“刘大哥还真是厉害,一猜一个准,我还真有点事情找你帮忙。”
“就是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有点说不清楚,可能要晚点才能跟你解释了,你先按照我的安排去做。”
“别担心,这忙不耽误事儿,最多也就花十几分钟时间。”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小声嘀咕了句时间还够,刘红旗便痛快地应了下来:
“行,那我就不多问,直接按照你的安排去做。”
这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一种对兄弟的毫无保留,让刘红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见状,陈守望也松了一口气,有刘红旗帮忙,这事儿也能简单不少,当即便把他带到了一车间那台镗床面前,开口道:
“刘大哥,你也不用做啥,就拿着水平仪在这里测试这台镗床是否平稳就行。”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陈守望让自己那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刘红旗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按你的安这就去测。”
说到这里,刘红旗的语气还有些失望:
“守望,我还以为你找我是要做啥呢,原来就是个看水平仪的小事。”
“你放心,我这看水平的活儿,可一点都不比师父差。”
为了展示自己的手艺,刘红旗甚至直接就对着还处于未启动状态的镗床测量了起来,还顺口报了个准:
“水平的,一点没差!”
陈守望点了点头,却是没搭话,而是开始手工操作起了镗床的部件,开始模拟起了镗床工作时的正常振动。
也正是在这人为营造的振动之下,一丝不对劲的偏差终于展露了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负责测量的刘红旗,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叫出声的:
“守望,我瞅这情况怎么像是有些不太对劲?”
“这水平仪的读数偏移了,不水平了!”
“不应该啊,我又不是没操作过镗床,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在操作过程中也应该保持绝对的水平啊。”
面对刘红旗的惊呼,陈守望却是没搭话,而是低头俯身,眼睛如鹰隼一般,一边模拟镗床工作时的动静,一边仔细查看起了镗床的铸铁底盘。
皇天不负苦心人,陈守望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镗床底盘的四角似乎有些细微的摇晃。
就跟刘红旗所说一般,这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有猫腻!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后,陈守望这时候才有时间回答刘红旗的话:
“刘大哥,这台镗床的确是有些不太对劲。”
“不过不对劲的不是镗床本身,而是这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底盘。”
“只是到底是什么问题,现在光凭咱们俩,怕是没办法,得等师父过来之后,继续安排人检查才能知道。”
毕竟镗床可是重型机床,光凭陈守望和刘红旗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把底盘给抬起来查看情况。
甚至就算是人手够了,那也得拆掉镗床的零部件之后,再考虑抬升查看底盘的情况。
当然,这也是确保镗床零部件不会因为检查发生故障的必要措施。
这时候,真相也被揭开了。
也难怪陈守望通过小地图没办法查验这台镗床的故障,原来它根本就没有故障,只是被动了一些不起眼的小手脚。
最开始查验时获取的主轴传动模块故障,也不是岛国工程师留下的后手,而是因为他们做的手脚诱发的。
听到陈守望的判断,刘红旗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啥?这台镗床的底盘竟然有问题?”
“怎么回事儿,是谁那么不小心?”
“这进口镗床可是咱们厂的宝贝疙瘩,平时大家恨不得当祖宗供着,怎么还能在底盘上出了岔子?”
陈守望却是摇了摇头,神情凝重:
“刘大哥,这忙帮到这儿就行了,你要是有事儿,可以回去忙活去了。”
“不过你刚才可是说错了,这底盘的问题不是谁不小心,而是有人故意那么干的。”
“当然,这人肯定不是我们厂的工人,而是之前来维修镗床的岛国工程师。”
听到陈守望这么一说,刘红旗愣了一下,随即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那些狗娘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敢在咱们厂最精贵的仪器上动手的!”
“这镗床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国外进口的,全厂上下就这么三台,平日里负责保养的师傅擦它都比擦自己的脸还仔细。”
“就为了赚那几个昧良心的维修费,不把咱们一个厂工人的饭碗放在眼里,他们真是黑了心肝了!”
早有预料的陈守望倒是平静了不少,他拍了拍刘红旗的肩膀,小声劝慰道:
“刘大哥,别生气,岛国工程师的如意算盘打得再响,那还不是被咱们给破解了吗?”
“底盘问题应该是小问题,等师父过来之后,我把情况给他说说,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了。”
刘红旗却是没陈守望那么轻松,后怕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守望,你可别谦虚了,要不是你细心,谁能想到问题出在这底盘上?”
“晚点你可得给师父说说,这事儿怎么着也得帮你向厂里请请功。”
“不过既然你这边已经忙活好了,我就回车间工作去了,那台镗床没人操作还真是不太行。”
“不过好在这趟镗床应该是快要修好了,到时候我也能轻松不少。”
陈守望笑着点了点头,却是没答应也没拒绝:
“刘大哥,我咋可能安排起师父来了?”
“好了,这事儿你我都不用操心,我相信师父肯定是心中有数的。”
将刘红旗送到了车间门口,陈守望的运气不错,恰好迎头撞上了周振山,当即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
“师父,那台镗床果然有古怪,你快进来,我演示给你看。”
听陈守望那么说,周振山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相信对方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忽悠自己。
当即加快了步伐,急切地应道:
“行,守望,你快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前一后,两人很快便来到了一车间的镗床面前。
复刻了之前对刘红旗的安排,陈守望同样是让周振山拿着水平仪测量镗床的平衡。
当陈守望模拟镗床工作时的振动时,周振山看着水平仪上面显示的细微偏差,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
他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镗床的底盘,果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这台镗床的底盘看着像是有些不太对劲。”
事出紧急,周振山也顾不得表扬陈守望,当即便打开了工具箱,对陈守望吩咐道:
“守望,眼下不是说别的事情的时候。”
“快,就跟早上时一样,你帮我,把这台镗床给拆了去。”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扳手和螺丝刀在手中翻飞,随着外层的防护罩和固定件被一一卸下,镗床的内部结构逐渐裸露出来。
这台镗床也像是被褪去了衣衫一般,变成了只剩骨架的样子。
周振山也不含糊,当即招呼几位老师傅过来帮忙。
众人齐心协力,伴随着“一、二、三”的呼喊声,合力将镗床的机身稍稍抬起,离地数寸,周振山也趁机俯身仔细查看底盘的情况。
这一眼望去,周振山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瞳孔骤然收紧。
底座下方原本用来调平承重的标准铸铁垫铁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加塞了好几块厚薄不一的铸铁垫片。
这些垫片和原厂配件色泽相近,又被日积月累的油污、铁屑裹得严严实实,藏在机床底部,平日里根本无人留意。
当初岛国工程师上门维修时在镗床上动了手脚,故意用不等厚垫片破坏整机水平。
铸铁质地坚硬,抗压抗振,短期内看不出异常,就这么悄无声息潜伏了一年多。
也就是说,这几块看似不起眼的不等厚垫片就是造成镗床事故频发的罪魁祸首。
由于镗床比较沉重,再加上岛国工程师将不等厚垫片摆得颇有水准,在镗床不启动的时候,机身重量均匀下压,偏差微乎其微,根本就测不出来。
可一旦开机运转,主轴高速转动带来持续震动,会导致机身重心不断偏移,将原本细微的倾斜一轮轮放大。
也正因如此,这台镗床先只是精度慢慢跑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