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隐晦的暗示过,这一期,极有可能是岛国工程师故意动的手脚。
当时还只是猜测,但是结合外贸代理商的话,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怕结论,便呼之欲出了。
那台镗床之所以频繁出问题,之所以会在刚过保修期就突然彻底趴窝,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岛国工程师当初在维修时,就蓄意埋下的定时炸弹!
被刘向东这么声色俱厉地一问,外贸代理商那边明显是心虚地停顿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
只不过这次,他的语气变得格外谨慎,甚至带上了一丝推脱和不确定,含含糊糊地说道:
“刘厂长,我刚才告诉你的,仅仅只是我从那个醉鬼工程师嘴里听到的话。”
“至于这是不是岛国那边为了继续高价维修,而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为的就是让你们厂产生恐慌,然后不得不继续找他们进行天价维修,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跟你说了。”
“刘厂长,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今天是星期一,我不催你。”
“我最多,也只能等你等到明天中午。”
“过时不候!”
说完,也不等刘向东继续追问,外贸代理商那边,便“咔哒”一声,匆忙挂断了电话。
站在一旁全程听完电话的孙茂才,早已是心急如焚。
见电话打完了,他迫不及待地向刘向东开口道:
“刘厂长,刚才外贸代理商那边说的话,你可全都听到了,这消息简直是太要命了!”
“要不要我现在就赶去一车间,把维修叫停了。”
“不然的话,等他们真的把故障给扩大了,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听到孙茂才这急切的催促,刘向东也陷入到了剧烈的犹豫和纠结之中。
外贸代理商给出的这个消息,无疑是非常关键的,甚至可以说是关乎镗床能否修好,甚至整个前进机械厂的生死存亡。
可问题是,谁敢保证这则消息,就一定是真的?
毕竟,岛国那边故意放假消息出来,迷惑对手,以此攫取更大利益的事情,
不仅不罕见,反而司空见惯了。
更是有不知道多少厂子,因为疏忽大意,在这上头吃了亏。
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刘向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能当上这一厂之长,靠的就是这副越是危急时刻,越能沉得住气的头脑。
他很快就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了头绪,他转过身,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对孙茂才吩咐道:
“茂才,你现在就去一车间,帮我把周师傅和许师傅,都请到我办公室来。”
“这个消息,我们不能藏着掖着,必须得让他们两个当事人知道,让他们来做这最后的判断。”
“当然,这件事情也就只能让他们俩知道了,其他人,你一个都不能说,不然就真兜不住了!”
孙茂才知道轻重缓急,得了令,立马转身,一溜小跑地冲向了一车间。
不多时,周振山和许立民这两位八级钳工,便带着满身的油污和一脸的疑惑,跟着孙茂才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看着人都到齐了,刘向东也没有半句废话,便把他刚才从外贸代理商那里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告诉了两人。
末了,他看着这两位全厂技术的最高峰,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消息的真假,现在无从判断。”
“那台镗床,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修下去,我这个外行就不瞎指挥了,交给你们自己来决定。”
面对刘向东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消息,周振山明显是沉默了。
他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
见周振山半天没说话,一旁的许立民却是先沉不住气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咄咄逼人的眼神盯着周振山,毫不客气地说道:
“周振山,你要是听到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怂了,那就趁早把位置让出来,让我许立民来主导这次的镗床维修!”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到底有没有问题,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许立民也不是怂包,可以一力承担,绝不推卸半点责任!”
被许立民那么一说,周振山总算是开口了,把自己酝酿已久的话给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比金石还要坚定的沉稳,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立民,你可别在这儿瞎捣乱,谁说我怂了。”
“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自己这几十年才练出来的手上功夫。”
“就算那些岛国人,去年真的胆大包天,在这台镗床上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脚。”
“可我也相信,他们能动的手脚,绝不可能瞒得过我这双眼睛!”
“刘厂长,这次的事情,我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穷尽我这一生所学,来把镗床修好,一个零件都不会放过。”
“你要是不信,我愿意在这儿,当着你的面,立下军令状!”
“要真是因为我的判断失误,导致镗床出了更大的问题,这个责任,全由我周振山一人负责。”
“到时候,你就算是把我开除了,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刘向东听完,却是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用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语气说道:
“老周啊老周,你这不是存心让我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咱们厂坏了一台镗床还不够,难道还要再搭进去你这根顶梁柱?”
“我既然当初在厂务会上,选择了相信你,那现在我自然还是坚定不移地支持你的决定。”
“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更别立什么军令状了。”
“就算万一真出了问题,这件事既然早就已经上了厂务会,有了集体决议,那就是整个厂给你们兜底。”
“所以你们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尽管放手去搏。”
“真要到了那一步,就算有人要追究责任,也应该由我这个厂长来承担,跟你们两个搞技术的没有半点关系!”
有了刘向东这番掏心窝子、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的交底,周振山和许立民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只是不约而同地深深看了刘向东一眼,便默契地同时转过身,迈着比来时更加坚定的步伐,重新回到了一车间。
只是这一次,两人都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
陈守望是看着周振山和许立民被孙茂才火急火燎地喊走的,
心里头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把两个八级钳工都一起叫过去了。
但看师父回来之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样子,也没有要跟自己交底的意思,他便也懂事地没有开口去问。
毕竟,他心里头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太低了,有些事,问得太多,反倒会让师父为难。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继续努力学习,争取将眼前这个庞大的铁疙瘩摸清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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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之下,这场牵动了全厂神经的镗床维修,终于是胜利在望了。
周二傍晚,所有人加班加点之下,总算是将最后一件需要更换的零件,也分毫不差地造了出来。
来不及欢呼,周振山却是摆了摆手,哑着嗓子对众人说道:
“今天大家伙儿都累着了,实在是没法再往下干了。”
“再等一天,等到明天早上,大家伙儿都精神饱满了,咱们再把这些零件重新组装好,做最后的综合测试。”
“只要测试通过,就说明咱们真把这台难啃的设备给啃下来了!”
“到时候厂里好不容易拉来的订单,也能完成了,奖励更是少不了。”
工人们的欢呼声中,这一次,面对周振山的决定,许立民难得地没有唱反调——此时的他也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许立民与周振山之间这场悄无声息的较量,已经持续了一周多时间,两人均是已经竭尽全力。
至于胜负?
从表面上的进度看,两人几乎是不分伯仲,同时完成了自己手头那半边零件的修复和制造任务。
但这也仅仅只是表面现象而已,
毕竟许立民可是暗自加了班,而且还比周振山提前一整晚,偷偷研究过了镗床的零件数据。
真要是严格算起来,他这位新晋的八级钳工,跟周振山这位在八级工位子上浸淫了十几年的老师傅比起来,
手腕上的火候,终究还是显得有些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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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这又是一个忙碌的日子。
整个一车间的工人,从老师傅到学徒,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
毕竟,这台趴窝了许久的镗床今天到底能不能重新顺畅地运行起来,不仅关乎着他们这些天拼死拼活的努力能不能落到实处,
更关乎着沈洋好不容易才拉回来的那笔大订单能不能按期交付,关乎着前进机械厂能不能挣到这笔救命的钱。
尤其是周振山和许立民,这两位八级钳工脸上的表情,更是严肃到了极点,
连平日里脸上就差挂着“我不服气”四个大字的许立民,此刻也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顾着低头检查着自己负责的那半边零件。
他们本就是第一次维修镗床,心里也没个底。
再加上又得了刘向东那番郑重其事的提醒,知晓这台镗床的故障背后,极有可能还藏着岛国工程师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他们面对眼前这些亲手修复、亲手制造的零件时,态度就变得越发小心和忐忑了起来。
宁愿多耽误点时间,再费些心思,也得确保每一个零件都万无一失。
万一岛国那边放出来的消息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他们实实在在动了什么难以察觉的手脚。
而他们却没有发现,导致非但没能将这台镗床修好,捅出了更大的篓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虽说刘向东已经把责任全揽了过去,可这种事情要是真发生了,那无疑是在他们这两位八级钳工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是他们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为此,两人甚至破天荒地达成了一个默契的计划。
在各自检查完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零件之后,再进行一次严苛的交叉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也正是因为如此,等陈守望到车间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俩人已经死死守在了那堆码放整齐的零件旁边,逐件逐件地仔细检查,生怕错过半点可能造成问题的瑕疵。
面对共同的敌人,周振山和许立民也是难得地放下了成见,有了一丝默契的配合。
也正是在这种紧绷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气氛中,陈守望也像是被感染了一般,开始频繁地在那台镗床和零件堆之间来回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