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望是我徒弟!”
这句话虽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拢共也就只有那么几个字,可在此刻,却像是一记绝杀的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郑怀仁的命门上。
郑怀仁被他这话噎得直翻白眼,张开嘴,刚想组织语言去反驳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把话吐出来,周振山便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陈守望是我徒弟!”,愣是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地怼了回去。
郑怀仁被气得彻底哑口无言,只能如同赌气一般,把脸扭到一边,不再去看周振山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老脸,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着闷酒。
就连来之前还觉得滋味美妙无穷的那碟凉拌木耳,此刻嚼在嘴里,也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味道,变得如同嚼蜡一般,再也尝不出半分鲜美。
到底是还挂念着镗床的维修,周振山倒是没喝几口酒,便把那个赖在石凳上死活舍不得走的郑怀仁给撵出了院子,然后自己便早早回了屋休息了。
只是周振山却不知道,他和陈守望费了牛鼻子劲儿才收拾干净的那台镗床,竟在他们走后,被人给捷足先登了。
第二天,几乎是出于某种默契,师徒俩都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距离正式上班还有足足半个多钟头,两个人便已经在一车间门口碰了头。
周振山看着同样早早赶来的陈守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沉声说道:
“守望,走,咱这就去看看那台镗床,过了一晚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陈守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当即便跟了上去。
再次来到那台故障镗床面前,陈守望习惯性地朝小地图上扫了一眼,却忽然发现,那代表着镗床的图标上头,竟顶着一个以前没见过的白色感叹号。
他心里头微微一动,当即便用意念点击,获取了信息。
关于这台镗床的其他描述,都跟他之前看到的一致,唯独最底下,多了一条新的提示:
【昨晚有造访者。】
有人昨晚偷偷来过?陈守望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难道是有什么居心不良的人,趁着车间没人,摸黑过来搞破坏?
带着这满腹的疑惑,他赶紧凑到周振山身边,小声提醒道:
“师父,动手之前,咱要不要再仔细检查一下这台镗床?”
“咱就这么直接上手,万一有啥没检查到位的地方,到时候可就真说不清楚了。”
虽然对陈守望这份过分的小心谨慎有些不以为意,但看着自己徒弟那满脸认真的样子,周振山还是点了点头。
他一边弯下腰,打着手电筒开始仔细检查,一边对陈守望说道:
“守望,这里是前进机械厂,是咱自个儿的地盘,都是厂里的老伙计,没必要这么提心吊胆的。”
“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检查一遍,小心点,总归是没啥大错。”
在陈守望的注视下,周振山打着手电筒,将镗床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照了一遍。
最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笃定地说道:
“没啥问题,基本上就跟咱们昨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守望,你就别担心了,帮我把工具箱里的万用表拿出来,我先检测一下电控柜这边的情况。”
虽然心里头依旧在犯嘀咕,昨晚来的到底是谁,那人的本事竟然这么大,连周振山这个八级钳工的眼睛都能瞒得过去。
但陈守望却没有再声张,只是默默地将这个疑点记在了心里,转身去工具箱里翻出万用表,递给了师父。
毕竟他的消息来源没法透露,与其强行说出来让师父觉得自己可疑,
倒不如先把眼前的知识学到手,等回去之后再慢慢琢磨其中的蹊跷。
在陈守望的注视下,周振山接过万用表,然后才打开电控柜门,将表笔搭在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开始逐点逐点地检测起来。
他一边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一边对着自己笔记本上记录的标准参数,眉头越拧越紧。
从他那越来越严肃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这电控箱里的电路,肯定不是完好无损的。
检测完成之后,周振山直起身,用表笔点着电路板上几个被做了标记的位置,对陈守望讲解道:
“守望,看到这几个点了没有?”
“按图纸上的标准,这几个点本来应该是直接连通的,两端的阻值也应该有个固定的数。”
“但现在实际测出来,却只有这么一丁点,那肯定是这中间的铜箔有暗伤,造成了短路或者断路。”
“不过这都是小毛病,只需要找到断点,重新用焊锡把它连上,就能解决。”
“就是不知道,除了这几处明显的问题之外,这板子上还有没有藏着别的问题。”
“毕竟昨晚电控柜冒过烟,怕有隐性损伤。”
话音刚落,周振山便已经利索地接过了陈守望早就递过来的焊锡和烙铁,先给烙铁通上电预热,开始动手修复。
伴随着一阵“滋啦”的轻响,一缕松香味的青烟袅袅升起。
在陈守望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周振山手法娴熟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烙铁头在那些细如发丝的铜箔上轻点几下,很快便完成了一处断点的修复。
如法炮制之下,他很快便将刚才指出的那几个故障点,全都利利索索地重新焊接好了。
然而焊完之后,周振山却没有急着收工,而是又让陈守望把万用表递了过来。
他拿着表笔,在电路板上那几个刚修复的点位周围,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好几遍。
直到确认各个相关点位的阻值都恢复到了正常的参数范围之内,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
“运气还不错,这电控箱这边虽然有点小毛病,但都不算严重,稍微处理一下,就修复得差不多了。”
“我刚才反复测了测,各项参数基本上都已经恢复正常了。”
听师父这么说,陈守望也是欣喜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
“师父,那岂不是说,这台难啃的硬骨头,马上就要被咱们给啃下来了?”
“说到底,还是师父您厉害。”
“我看呐,根本就不需要请什么岛国工程师,这洋设备出了毛病,咱自己人照样能搞定。”
“以前之所以不敢动,不过是因为大家心里头对这东西存了畏惧,畏手畏脚的,才拖到了今天。”
陈守望当然不是真的这么无知,这话是他故意说给师父听的。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有些得意忘形的话,周振山那张原本刚放松下来的脸,立刻又板了起来。
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陈守望,沉声教育道:
“守望,你怎么能这么想?尤其是在咱们还没彻底把问题解决的时候,更不能有这种轻敌的心思。”
“搞技术维修,最忌讳的就是事情没落地就沾沾自喜,沉不住气。”
说到这里,周振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台依旧敞着的主轴箱,语气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电控箱这边,只是开胃小菜,真正难啃的硬骨头,还是在那边。”
听到周振山的话,陈守望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他有些不解地问道:
“师父,主轴箱那边,咱们昨天清洗的时候,里里外外基本都仔细看过了。”
“除了箱体上有些龟裂,还有齿轮和轴承上有点磨损和划伤之外,好像也没看到什么太要命的故障啊。”
他当然知道这场维修没那么简单就能完事,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难点竟然会是在看似最皮实、最不起眼的主轴箱和那些庞大的机械部件上。
见陈守望似乎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周振山耐着性子,指着那伤痕累累的主轴箱内部,解释道:
“守望,我明白你的想法。”
“毕竟你是从维修柴油机开始入门的,不明白这些精密设备的尿性。”
“所以你就习惯性地觉着,这镗床再金贵,修起来跟修柴油机也是一个理儿。”
“咱们无非就是对着这些磨损的机械部件,打打磨磨、削削凿凿,就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但你想过没有,这不是你之前修的那些小柴油机,这是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也精密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大型镗床主轴箱。”
“这里头的零件,个个都是大家伙,不少零件的个头,甚至是柴油机零件的十几倍那么大。”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原本在柴油机上还能凑合着用打磨来补救的法子,在这里就完全行不通了。”
“想要修复它,就得拿出十倍百倍的功夫,甚至稍有不慎,原本只有一丝的偏差,经过咱们这么一修,反倒会导致公差急剧扩大。”
“要知道,镗床可不是柴油机,它是精密到了极点的工业母机。”
“即便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零件出了一丝一毫的偏差,在整个主轴系统高速传动起来之后,这一点点的公差,都可能被放大到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到最后,加工出来的零件就很有可能全都是废品。”
说到这里,周振山伸手指向了箱体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尤其是这道口子,这种程度的机械损伤,肯定是没法子修复了,只能更换全新的箱体铸件。”
“可现在,咱们跟外贸代理商那边没谈拢,采购原厂零件肯定是没戏了。”
“就算是勉强谈拢了,那边估计也是要狮子大开口,咱们厂承受不住。”
“所以,想要更换零件,就需要咱们自己来想办法,制造出对应的替换件。”
“可咱们一没有加工这种高精度箱体的专用设备,二没有原厂铸件的精确参数和材料配方,再加上时间又这么紧,这件事情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别愣着了,跟我一起,把主轴箱里所有的零件,都挨个仔细检查一遍。”
“但凡是有任何磨损、划痕、或者变形的,全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记录清楚。”
“然后,咱们再根据损伤的程度,进行分类汇总。”
“能修复的,尽量修复。”
“实在修复不了的,那就要尝试重新锻造加工了,到时候还得找锻工车间的老伙计帮忙,看看能不能炼出合适的钢材,锻造出合适的替换零件来。”
第158章 找个帮手
听了周振山这番掰开揉碎的解释,陈守望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次维修真正的难点,竟然藏在了这些他本以为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地方。
他再次抬头看向那台镗床,此刻,这台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个铁疙瘩的机器,
仿佛化作了一头体型庞大、看似威猛、实则内里早已遍体鳞伤、伤痕累累的垂老钢铁巨兽。
那箱体上的每一道裂痕,齿轮上的每一处划痕,都是这头巨兽痛苦的悲鸣。
然而现在却不是感伤的时候,陈守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师父,您放心,我这就跟您一起,把所有零件都整理统计出来。”
“但凡是有一点问题的,就算只是一丝一毫,我也保证统计得清清楚楚,绝不漏掉一个。”
两人也不是头一回这样搭当干活了,对于陈守望的认真和细心,周振山心里头是有数的。
他当即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分配了任务:
“行,咱们分工合作,争取早点把完整的损伤清单给统计出来。”
“要不是昨天那些脏污和洗油残留挡着,影响咱们的判断,这活儿其实昨天就该干完了!”
“对了,你拿个本子记着,标清楚零件名称、损伤程度,回头咱对照图纸核对,别漏了关键零件。”
这项统计工程远比想象中的要更加繁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