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作为后续维修的最终依据,师徒俩不敢有半点马虎,必须统计得极为细致。
还有些零部件本身就藏得比较深,被外面的护罩和联轴器挡着,不拆下来就根本没法看清损伤的具体情况。
饶是如此,师徒俩咬着牙,连中午饭都只是匆匆去食堂扒拉了几口,便又赶回一车间加了一中午的班,
总算是在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将这份精细的零件清单给汇总完了。
看着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的零件记录,周振山抬手锤了锤自己那有些发酸的腰眼,长出了一口气,对陈守望说道:
“守望,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今晚我回去之后,再把这些数据好好整理一遍,分个轻重缓急出来。”
“等明天一早,咱们就能根据这份清单,正式开工了。”
为了照顾母亲李山花,周振山注定是不可能在厂里呆太久的。
不过他把资料带回去整理,也是一样的效果,倒是没必要纠结这点细节。
陈守望当即点了点头,对于师父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行,师父,那就按您的安排来办。”
只是等他跟周振山收拾好工具,又去食堂吃过晚饭,骑着自行车回到家的时候,却在自家院门口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一愣,这才想了起来,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陈守望赶紧脚下加了把劲儿,快速蹬到门口,一边翻身下车,一边带着歉意说道:
“铁林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今天厂里实在太忙,现在才得空回来。”
“你既然来了,咋不直接让守门的刘师傅帮着喊我一声?”
陈铁林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憨厚地咧嘴一笑:
“那哪能呢?望子你没来找我,说明你肯定是在忙正事。”
“我这边的事情又不紧急,反正是顺路来的县里,主要是为了把今天的货送完。”
“就算今儿个没等着,明儿个再来也顺路,哪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耽误你厂里的正经工作。”
说到这里,陈铁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把憋了一路的话给倒了出来:
“望子,昨天你跟我哥说的那事儿,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总算是想清楚了。”
“那去前进机械厂当学徒工的活儿,我还是不去了。”
“我现在跟着你做事,做这摊子山货采购的生意,我觉得就蛮好的。”
“至于当工人,那只是我以前眼皮子浅的时候才一门心思惦记的梦想。”
“现在嘛,我觉得能不能当工人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把眼前的采购生意做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陈铁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望子,真是对不起,这回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白白浪费了一次那么好的工作机会。”
面对陈铁林这斩钉截铁的决定,陈守望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意外,更没有去追问或者劝解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随和地说道:
“铁林哥,这事儿你自己决定就好,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至于这份工作,你不需要的话我也能介绍给别人,不存在什么辜负和浪费。”
说到这里,他抬手在陈铁林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笑着宽慰道:
“工作这种东西,只要有心,找找总归是有的。”
“这次学徒工的工作你不喜欢,不要紧,咱下次再找就行。”
“多找几份工作,总归是能有你看得上的。”
要不是陈守望这阵子确实是在短期内,实打实地给陈家两兄弟接连提供了两份让人眼红的工作,
他这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像是在吹牛皮。
毕竟,能从农村里走出去,在城里捧上铁饭碗的年轻人,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能护住自己的工作就不错了,还帮别人找工作,一般人哪有这个本事?
见陈守望半点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陈铁林这才松了一口气,咧嘴笑道:
“望子,你不介意就好。”
“对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就不在这儿继续耽误你工夫了。”
说完,他也不等陈守望回话,便摇起了柴油机。
等柴油机发动之后,一脚油门,便突突突地开走了。
见状,陈守望微微点头,倒是没强行挽留,毕竟他已经在食堂吃过饭了。
等他推开院门,走回屋子,脑子里却还是在琢磨那个帮刘红旗寻找徒弟的任务。
只是想来想去,把他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找出一个真正合适的对象来。
毕竟他现在的人际关系,仔细算起来还真是简单得很,除了家里人和厂里这几个师傅,最熟的就是陈富贵家里了。
不熟悉的人,他还真不好冒冒失失地介绍给刘红旗当徒弟。
陈守望微微摇了摇头,暗道看来这周回去之后,还是得再去村里,好好帮师兄物色个合适的人选。
实在是找不着的话,那他也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刘红旗,把事情说清楚,免得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思考之间,他已经习惯性地坐到了书桌前。
他也没再多想,顺手就把那本厚厚的《精密镗床主轴系统结构与维修》和笔记本摊开了,就那么一头扎了进去,开始了今天的学习。
白天对那上百个零件的亲手测量,也让陈守望对构成这台镗床的每一个零部件,都有了远比书本上更直观、更深刻的了解。
那些密密麻麻记录在案的尺寸、公差和材质数据,此刻在他脑海中如同被一根根无形的丝线互相牵引着,隐隐构成了一台镗床的立体结构图。
只可惜,陈守望亲手测量过的零件毕竟不是这台镗床的全部,导致这幅结构图看起来还有些虚幻,很多地方都只是模糊的轮廓,亟需填充更多的关键数据进行支撑。
待到数据足够丰富之后,这幅图才能逐渐变得充实起来。
那也意味着,他对这台镗床有了足够深入的了解,到时候,甚至能够根据自己所学,对这已经使用了十年的老旧镗床,进行一番针对性的升级改造也说不定。
星期三。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周振山便开始按照昨晚整理好的那份损伤清单,正式布置零件的修复和制造工作了。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周振山当机立断做了分工。
其中那些对钳工手艺要求极高、需要精修细磨的修复工作,由他亲自上手。
而制造替换零件的工作,反倒是交了出去,分派给了厂里几个手艺最过硬的老师傅。
毕竟,制造全新的零件,不合格了可以重新做。
可这些本来就只是勉强还能凑合用的旧零件,要是在修复的过程中稍有闪失,
没有修好,反而彻底修坏了,那对于这台千疮百孔的镗床来说,无疑是又增加了一个新的致命故障。
如此一来,陈守望这个学徒工,反倒是彻底闲了下来。
他不是那种盲目自信的人,看着师父和几位老师傅在车床和钳工台之间忙得热火朝天,他心里头也急,也很想上去帮忙。
可理智却告诉他,以他目前的手艺,强行上去掺和,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极有可能会帮了倒忙。
可就这么干站着看,他又不甘心。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去给这次对镗床的修复找个厉害的帮手来才行。
陈守望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快速在脑海中筛选着能够来帮忙的人选。
首先,这个人本身必须拥有着相当过硬的实力,不然的话,要是费劲巴拉地找个连自己都不如的人过来,那岂不是在给师父添乱的?
其次,这个人现在必须得有空。
眼下厂里但凡有点技术、能上机床的师傅,全都在卯足了劲儿赶那笔刚接的大订单。
让他们放下自己手头火烧眉毛的生产任务,跑到这里来给周振山帮忙,
不说绝对没有可能,但至少肯定不是他陈守望一个小学徒工能办得到的事情。
忽地,陈守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脑海里灵光猛地一闪,一个有些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主意,就这么冒了出来。
不过他也不能擅自做主,在此之前,得先跟师父通个气。
面对陈守望说要去找个帮手来帮忙的提议,手上正忙得一刻不停的周振山连头都没抬,只是不置可否地随口应了一句:
“你倒是会想,难不成你还认识别的什么厉害师傅?”
“反正你在这儿干看着也没事儿做,想去找人帮忙就去找人帮忙吧。”
“不过,有些话我可得说在前头,要是你找来的师傅不靠谱,手上功夫不过硬,那一准儿不能让他碰这台镗床。”
见师父这差不多就算是答应了,陈守望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语气笃定地保证道:
“师父,您就放心好了,我咋可能把不靠谱的人,带到您面前来添乱。”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一车间角落里的那间休息室走了过去。
这休息室是给工人们临时歇脚用的。
放在平时,累了乏了,大家伙儿还会进来坐坐,喝口水。
可眼下,前进机械厂好不容易才接下来这么一个大单子,全厂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卯足了力气在干活儿。
就算是真累了,也就是在机床旁边随便靠一下,喘口气就接着干,基本上没人会进休息室里来歇着。
正常情况下,这边肯定是没人的。
但是,透过休息室那扇糊满了旧报纸的玻璃窗,陈守望却能依稀看到,里面正有一个人影,正在桌子边上,不知道在埋头研究着什么。
陈守望在心中大致估算了一下那人的体型,又结合了这个时间点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快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那个自从上回阻拦他们修镗床失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在一车间里露过面的许立民。
再结合昨天在镗床上获取的那条“昨晚似乎有造访者”的信息,陈守望心中隐隐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休息室那扇紧闭的房门。
伴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里面果然传出了许立民那极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烦躁:
“谁啊?这时候不在外头好好干活儿,跑到休息室来偷懒耍滑?”
陈守望却既没有出声回答,也没有停下动作,就那么执着地、一下接一下地敲着门。
终于,像是被这锲而不舍的敲门声给彻底烦透了,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了。
许立民那张阴沉得如同黑锅底一般的脸,也随之露了出来。
可当他的目光落定,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陈守望时,他那写满了烦躁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怎么也没想到的诧异。
许立民随即便把脸往下一沉,板得更紧了些,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你这小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这里是一车间的休息室,不是你这种外人该来的地方?”
面对许立民上来就毫不客气的驱赶,陈守望却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