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东现在也有些迷茫了。
进退两难,这四个大字或许就是他眼下处境的最好写照。
让岛国工程师过来,代价太大,
而且就算咬着牙掏了这笔天文数字的维修费,对方也根本不给任何时间上的保证,极有可能白花一笔冤枉钱。
到那时候,就算镗床勉强修好了,也黄花菜都凉了,根本赶不上订单的加工进度。
可不让岛国工程师过来,把希望全压在周振山身上,老周又明明白白说了,他也没把握能修好那台镗床。
这同样是个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坑。
至于那最后用来保底的转包方案,看似是条能兜底的退路,可里头也藏着同样要命的风险。
别的不说,要是让同行和客户知道了,前进机械厂自己竟没本事完成好不容易才拉来的订单,还得偷偷摸摸转包出去,这对厂子声誉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
以后谁还乐意把订单,交给这么一个连自家生产都兜不住底的厂子?
这样想着,刘向东下意识地抬起手,使劲儿揉了揉自己那胀痛得快要裂开的太阳穴,可这法子除了让手指头也跟着疼之外,根本缓解不了分毫焦虑。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对孙茂才交代道:
“老孙,这事儿容我再仔细考虑考虑。”
“我会尽量赶在今天下午下班之前拿出个最终的决定来。”
看着刘向东那逐渐远去的沉重背影,孙茂才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叫住他,哪怕只是帮着出个主意,稍微分担一点压力也好。
可那声“厂长”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面对眼下这种进退维谷的死局,他一个小小的供销科长,又能有什么回天之力呢?
时间就在死寂一般的沉闷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着。
除了厂长办公室里,刘向东头疼欲裂,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一般焦躁地踱着步,
整个前进机械厂似乎一切风平浪静,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瞅着手腕上那块老上海表的指针走得飞快,一圈又一圈地逼近了下班的时间,
刘向东终于猛地停下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头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念头,总算是狠狠砸在了地上。
刘向东下了最终的决定:就算非要选一方来押注,那他也应该选择相信咱们自己人!
更何况,这两条路放在一块儿比,请岛国工程师过来,光是让他们挪挪窝加急赶过来,就得先掏一万六千块钱,
这还只是个初步的报价,后续真动起手来,指不定还有多少无底洞等着填。
而把这台镗床交给周振山,不仅不用花这笔天大的冤枉钱,更不用拖上那漫长得让人绝望的等待期,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
这么一想,刘向东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他那原本凌乱踌躇的脚步,也瞬间化作了沉稳和坚定,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再次朝着机修车间走了过去。
还是在那个堆满杂料的僻静角落里碰了头,周振山只抬头看了一眼刘向东那副如释重负却又毅然决然的神色,心里头便有了数,主动开口问道:
“看你这样子,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刘向东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牙,几乎是带着一丝恨意地说道:
“我决定了,那台镗床,就交给你了,由你来主持维修。”
“你怕是做梦都想不到,那帮岛国人开出来的条件,到底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光是让他们加急赶过来这一趟,就张嘴要一万六千块钱的报酬,而且还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根本不保证一定能修得好。”
“反正横竖都是赌,我为什么不把筹码压在自己人身上,去相信自己人,反倒要去信那帮唯利是图的岛国人?”
周振山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从心底里认可了刘向东这番话。
他挺了挺腰板,语气依旧是那般沉稳,掷地有声地保证道:“我还是上回那句话。”
“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周振山,我也绝对不跟你含糊,我愿意竭尽全力,试着把这台镗床给拿下。”
然而听了周振山这番恳切的表态,刘向东脸上的神情非但没有松快下来,
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要命的事情一般,陡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周振山稍安勿躁,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老周,你的决心我懂。”
“但这件事,怕不是光凭你我两个人一腔热血就能直接动手的,咱们还得好好谋划一番才行,绝不能让你的好心办了坏事。”
虽然刘向东这个厂长让周振山来主持维修这台故障镗床是顾全大局的决定,
周振山愿意挺身而出,也是为了整个前进机械厂的生死存亡着想,可有些时候,规章制度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第151章 师徒
这台镗床可不是车间里那些能随便摆弄的普通车床,它是国家级的贵重固定资产,价值好几十万的进口精密设备。
虽说现在已经过了保修期,可上头那日方原厂的防拆封条还在,就代表着一种技术上的权威。
厂内人员若是没有经过任何授权就擅自拆解,
万一在维修过程中有个闪失,导致精度报废,或者主轴彻底抱死,
那性质立马就变了,这就不再是技术攻关,而是会直接被扣上一顶人为损毁国有资产的帽子。
到时候,别说他刘向东这个厂长要担全责,周振山这个亲自上手拆机的八级钳工,更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上面追责下来,他们两个一个都跑不掉。
要想规避掉这足以让个人粉身碎骨的风险,就绝不能私底下让周振山直接上手。
他们必须把个人责任,转化成集体的决策。
首先要由设备科和机修车间联合起草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
把日方维修报价过高、工厂无力承担的现实情况说清楚,
再附上经过技术研判后,本厂八级钳工经评估具备维修能力的结论,同时把所有能预料到的风险和预案都白纸黑字写明白。
然后,拿着这份报告,召开正式的厂务会议。
把厂长、书记、生产副厂长、设备主任、技术科长,还有工会主席,全都叫到一张桌子上,集体讨论。
最后,必须形成一份有所有人签字的会议记要,上头要写得清清楚楚——
此事是经厂部集体研究决定,属于技术攻关性质的自主维修,风险由集体共同承担。
若在维修过程中尽了最大努力仍告失败,那也属于技术探索,绝不能定性为个人故意损毁国有资产。
在这个集体决策的前提之下,再由周振山签署一份技术责任保证书,他才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拆那台镗床。
这样想着,刘向东抬起手,重重地按在了周振山的肩膀上,那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老周,你放心,我刘向东绝不会让你因为站出来扛这件事,最后落得个被人秋后算账、追究责任的下场。”
“你是一门心思为了咱们这个厂子着想,我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连护住自己人的这点本事都拿不出来,那我这个厂长,也算是当到头了!”
周振山点了点头,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得露出了一丝动容的神色。
他伸出手,同样重重地在刘向东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坚定不移的劲儿:
“老刘,这事儿你尽管放心去安排。”
“就算真有什么风险,我这把老骨头,也还受得起、扛得住!”
也就在两人刚刚定下这桩大事的功夫,外头那响彻全厂的刺耳铃声,正好也到了下午下班的点儿。
这时候,早就估摸好时间的刘红旗,也已经在三车间里利索地加工完了最后一件零件。
他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手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又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铁屑,
这才转过头,兴冲冲地对旁边还在整理笔记的陈守望招呼道:
“守望,走,别磨蹭了,赶紧跟我回家吃饭去!”
“为了这事儿,桂兰可是特地向厂里请了两个钟头的假,提前回去忙活了。”
“等会儿那桌菜,绝对是下了大功夫的,保管不会让你失望!”
“师父那边我早就跟他老人家说好了,咱们这趟过去,路过机修车间的时候,顺路把他老人家也叫上。”
等陈守望跟着刘红旗出了三车间,赶往机修车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周振山已经背着手,站在机修车间门口等着了。
爷仨会合后,便一道走着去了刘红旗家。
五月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在身上也不冷,三个人默契的沿着厂区外头道骑着,不紧不慢!
周振山的自行车在中间,刘红旗和陈守望则是稍微落后一点,一左一右跟着。
骑着骑着,周振山忽然偏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徒弟,难得地开口表扬了一句:
“红旗,你这次做得很不错。”
如果只是勉强踩着及格线通过了考核,刘红旗自然不可能得到周振山的夸奖。
可这次他理论和实操的分数都不低,实实在在地排在了前头,成绩相当亮眼。
这才让周振山觉得脸上有光,难得地夸了他这么一句。
刘红旗一听,当即咧开大嘴,那股子乐呵劲儿刚想顺着嗓子眼往外冒,
眼角的余光却冷不丁地扫到了另一侧、面无表情地踢的陈守望。
他脑子里“唰”地一下,就想起了当初自己考完试,问陈守望“难道你不觉得被师父夸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吗”时,
这小子那一脸理所当然、轻飘飘回了句“不是挺正常吗”的场景。
那股子刚涌上来的狂喜,顿时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赶紧收住了脸上那快要咧到耳根子的笑,把胸脯挺了挺,故作沉稳地谦虚道:
“师父,您过奖了。”
“我这次做得还不够好,以后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不多时,三人便进了刘红旗家的院子,王桂兰早就把那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了。
正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旁边是一盘颤颤巍巍、红亮油光的红烧肘子,
还有一大碗酸甜适口、炸得金黄的锅包肉,外加几个爽口的凉拌小菜,这排场,简直比过年还丰盛。
这场庆祝宴,气氛格外热烈。
因为实在是特别高兴,连一向不怎么沾酒的周振山,都破例多喝了几杯。
刘红旗更是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拉着陈守望,一杯接一杯地碰。
虽说大家心里都惦记着明天还要上班,都在刻意控制着量,可架不住今儿个这高兴劲儿实在太冲,喝到最后,刘红旗舌头都大了,人也迷糊了。
他一只手死死拽着陈守望的袖子,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守望……你小子……是这个……我刘红旗这辈子没服过哪个年轻人……就服你……”
嘟囔完陈守望,他又扭过头,睁着那双迷迷瞪瞪的眼,四处去找周振山的身影,带着哭腔嚎道:
“师父……我对不起你啊……这么多年……让你在许立民那王八蛋面前……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