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许立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追问道:
“还有这事儿?你们先走吧。”
“等我核实清楚了,得找周振山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
许立民也不是傻子,他知道不可能凭借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对陈守望做什么。
但是万一有朝一日到了关键时刻,这或许就能成为左右胜负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低声自语道:
“周振山的徒弟吗?你最好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可别让我拿到什么把柄。”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步伐比平时更加匆忙——过几天就是晋升考核的日子了,七级升八级,这可是决定他前途的关键一战,必须全力备战。
至于那台镗床的故障?明天自然会有人报到刘厂长那里去的,他会安排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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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等赶到车间之后,陈守望一步没停,径直走到了刘红旗身边。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他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刘大哥,你说这车床我也使唤了,操作流程也学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个继续练习、慢慢熟悉的过程了,实在是没必要让你守着,继续耽误你的事儿。”
“要不这样,我们继续学习下一种设备的操作。”
“等我把该学的机床操作都学完了,到时候我自个儿练,也能省不少功夫。”
听到陈守望的话,刘红旗沉默了半晌,然后才憋出一句:
“这样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陈守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快吗?我觉得还好啊。”
“毕竟这车床的操作我也不算是完全学会了,还只是稍微懂了一些皮毛。”
“想要完全熟练地操作起来,说不得还得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熟悉呢。”
“这还是最简单的车床呢,复杂些的机床,怕不是得花上好几倍时间才能学会。”
你管能稳定车出三等品、只是速度慢了点叫“稍微懂了一点皮毛”?
刘红旗表示自己不想跟陈守望讨论这种学习快慢的问题。
他当即点了点头,干脆地应了下来:
“既然守望你想继续往下学,那我这个当大哥的肯定是得教。”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生产车间里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各式设备,豪气干云地说道,
“这一圈大家伙,你看看你看中了哪个,只要你想学,我都教你。”
陈守望眼前一亮,暗道自己等的就是刘红旗这句话。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伸手指着角落里放着的那台镗床,然后朗声说道:
“要不就那台镗床吧!咱东北汉子就得挑战最硬茬的机器。”
“听说镗床是咱车间最精密、最难操作、最金贵的设备,我想试试看。”
看着陈守望那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刘红旗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自己这嘴怎么就那么欠呢,竟然说出了这种大包大揽的话,当即找补道:
“守望,我能理解你的心思,毕竟我最开始学手艺的时候,也是打算找最厉害的机器来操作。”
“只是镗床操作起来太复杂,风险又大,没点扎实的底子可不能瞎碰。”
“我劝你还是先找台稍微有点难度的设备试试,别这么眼高手低,一口气就想吃成个胖子。”
“到时候万一出了岔子,别说是你了,连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听到刘红旗的劝说,陈守望没有不依不饶,而是换了个思路继续争取道:
“刘大哥,你说啥呢,你看我像那不着调不靠谱的人吗?”
“没百分之一万的把握,我肯定是不敢乱来的。”
“反正这镗床迟早是得学的,要不我先跟着你学着看着。”
“说不定学着学着,我自己就发现这东西不适合现在的我,打退堂鼓了呢?”
刘红旗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他当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心一横,咬牙道:
“行吧,既然你想见识见识镗床是怎么工作的,那就跟我过来吧。”
“不过有些话得先说清楚,过去之后你可千万得小心,不能乱来,就算是大点的动静都别有。”
“别以为我是在吓唬你,都来厂里那么久了,你也知道我们干的都是精细活儿。”
“别说是一厘米一毫米了,就是零点零一毫米那都是天大的偏差。”
“尤其是对于这些精密机床来说,更是要杜绝一切可能的影响,时常进行维护校准。”
“也正是因为怀着对精度的敬畏之心,我们才能在这一行里站住脚跟。”
面对刘红旗的叮嘱,陈守望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大哥,你教育的是,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不过你看,大家伙儿都开工了,咱也开始吧,如何?”
刘红旗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了那台静静矗立在角落里的镗床。
只是跟操作车床的时候完全不同,等来到镗床边上之后,他并没有直接动手,
而是先在机床四周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各处的油位、气压和锁紧装置都处于正常状态,这才站到了操作位置上。
他扭过头,面色凝重地对陈守望只说了四个字:
“认真看好。”
然后,他便再没有任何一句讲解,动起了手。
当刘红旗的双手稳稳地搭在了镗床的操作手柄上的瞬间,整个人的神情陡然一变,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刀具与工件的接触面上,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随着他的双手开始发力,镗床主轴开始缓缓旋转,刀尖触上缸体毛坯内壁的瞬间,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切削声,细密而均匀。
他没有刻意放慢动作,但因为镗床本身对精度要求极高,每一个进刀的动作都极其缓慢而克制。
摇动手柄时,他的手腕纹丝不动,每一次进给都精确到刻度盘上最小的一格。
那专心致志的神情,仿佛自己不是在操作一台机器,而是在用刀具进行一场不容有失的外科手术,
就连车间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外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红旗的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偶尔停下来,用千分尺小心翼翼地测量一下孔径,再对照图纸上的公差范围确认无误之后,才继续进行下一刀的镗削。
切屑从刀尖处缓缓卷出,落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明。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刘红旗始终保持着同样的专注,中间没有喝一口水,没有说一句话。
第147章 困境
直到最后一刀走完,他关掉主轴,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又拿起了内径千分表,
将表头探入刚刚镗好的缸孔内,沿着圆周方向仔仔细细地测量了三个截面的内径尺寸。
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在公差范围之内后,他又用手指肚轻轻抚过内壁表面,感受了一番表面粗糙度,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都这样了,刘红旗还是没停,而是继续收拾了起来。
他先将工具一一归位,又用干净的抹布将镗床工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才转过了身。
转过身来的刘红旗,看着面露思索之色的陈守望,语重心长地说:
“守望,看到了没?这镗床可不是过家家闹着玩的假把势,而是需要实打实真功夫的真把式。”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换台简单点的机床先学着,不是跟你过不去,纯粹是为你着想。”
“怎么样?你还打算继续学镗床的操作吗?”
面对刘红旗的询问,陈守望却是想都没想,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声说道:
“学!为什么不学?”
“我不仅要学,还得认真学、攒劲学!”
“刘大哥,你累了吗?要歇会儿吗?”
“要是不累的话,你看还有那么多活儿等着你干呢,咱是不是别闲聊了?”
刘红旗看着陈守望眼中那股子炽热的光芒,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守望啊,你让我说你啥好呢。”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上却浮起一丝认命般的笑意,
“行吧,既然刚才我都夸下海口了,那只要你想学,我这边就不可能含糊。”
话音刚落,刘红旗便再次启动了镗床。
陈守望的眼睛则是跟钉子一般,寸步不移地盯着刘红旗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那根正在高速旋转的主轴。
他可没忘记自己主动来学习这台镗床的目的之一,便是想要借机弄清楚主轴传动模块的故障。
他现在虽然没办法对一车间的那台故障镗床做什么,
却可以通过观摩眼前这台正常运转的镗床,了解主轴传动模块的运行情况和传动原理,为以后的修理打下坚实的基础。
这也是为什么陈守望要将步子迈得这么大,直接跳到学习镗床这一步的原因。
只是这些心思他没办法给别人说,也只能自己默默消化了。
也正是在陈守望紧跟着刘红旗在车间学习镗床操作的时候,一车间那边也有了动静。
不知道是那台镗床的频繁故障让周振山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特殊原因,这一次镗床精度的校准工作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手脚麻利地完成了对镗床精度的校准之后,周振山的表情却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八级钳工,他不可能不知道这越来越频繁、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的精度偏差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离开一车间之后,他并没有选择回到机修车间,而是径直朝着刘向东的办公室走了过去。
周振山明显不是爱拐弯抹角的人。
刚推门进去,他甚至没顾得上坐下,便开门见山地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向东,那台镗床的问题越发严重了,上次校准完之后,竟然就只坚持了一个星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