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估计,说不定这次校准完之后,再过几天就会接着出问题。”
“不好好收拾妥当,迟早会出大故障。”
面对周振山的提醒,刘向东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浓茶,语气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老周,精度校准的事情劳烦你费心了。这事儿我自有分寸,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好。”
面对刘向东这明显是在回避的态度,周振山却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你联系好日本那边了?他们愿意派工程师过来?”
刘向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而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老周啊,你认得农机厂那边的熟人不?能不能帮着拉点生产订单过来?”
“厂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想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面对刘向东的求助,周振山沉默了。他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我的情况你难道还不知道?”
“当初我选择回来的时候,可是有不少厂求着我过去。”
“为了来前进机械厂,当初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人家热脸贴了冷屁股,表面上未必会说什么,但是暗地里……让我去帮你问问情况,只怕是会起反效果。”
说到这里,周振山话锋一转,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怎么,厂子已经难到这种程度了?正常情况,你可拉不下脸来求我。”
刘向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那扇朝南的窗户前。
窗外正对着的便是生产车间的方向:
往年这个时候,那片厂房里应当是机器轰鸣、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可此刻望过去,却是一副说不出的萧瑟模样。
“老周啊,生产车间那边是啥情况,你离得比我近,难道还不知道吗?”
刘向东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前几年这个时候,正是春耕农机订单最旺的时节,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热火朝天,甚至还经常要加班加点地赶任务。”
“但是你看看现在的情况,别说加班了,连正常的工作时间里,生产任务都排不满。”
“那么大的厂区,机械运转的声音都快听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有时候我反倒羡慕那些小厂子了。盘子小,只要能够拉来一个大订单,全厂上下的生计基本上就不愁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迷茫,
“我自认为这个厂长当得也算是称职了,虽然做不到完全一碗水端平,但基本上可以说是做到了公道。”
“手底下的师傅们也都是好样的,都是吃得了苦的,可是……咱们厂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前进机械厂空有个国营大厂的名头,气派的厂房、高大的烟囱、上千号的工人,
在安达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依旧是响当当的招牌。
可这份光鲜,终究是给外人看的,内里的寒酸与窘迫,只有厂里人自己嚼得明白,咽得下去。
之所以落得个如此窘迫的下场,往根上刨,这最狠的一刀,还是农村包产到户给砍下来的。
搁七十年代,人民公社的地连成片,几百亩、上千亩地一眼望不到头,
公社采购拖拉机、柴油机,从来都是成批成批地订,订单往办公桌上一摞,比寒冬里的雪片还厚。
那时候车间里昼夜不熄灯,三班倒连轴转,机床嗡嗡地转个不停,老师傅们手上的活就没停过,恨不得把机器转得冒火星子。
饶是这样,还是赶不上订单的进度,连食堂的大师傅,都得推着饭车到车间门口,让工人们边吃边干。
可自打八十年代初,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铺开,一切都变了。
好好的大块地,被切成一块一块,分到了各家各户手里,一家就守着三五亩薄田。
春种秋收,凭的是一身力气。
这时候谁还会花大价钱买大拖拉机?
谁还能用得上那烧柴油跟喝水似的大马力柴油机?
农民心里的那杆秤,比车间里的百分表还准。
养一头牛,能耕地能拉车,一年到头也就喂点草,末了还能当肉卖。
买一台柴油机,不光要花几百块的冤枉钱,还得买柴油、找地方放,算来算去,怎么都不如养头牛划算。
就这么着,农机市场的需求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往下坠。
最近这几年,全国所有搞农机、造柴油机的厂子,没一个能躲得过这波寒流,订单少得可怜。
这第一刀还没缓过劲来,第二刀就紧跟着落了下来。
计划经济的口子一松,市场经济的风一吹,国家再也不统购包销了。
以前的日子多省心啊,上头下计划,厂里就按计划生产,不管造多少,国家都照单全收。
销售科那几个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除了填填成品入库单,就没别的活儿干,
连客户长啥样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跑市场”、“谈订单”了。
可现在不行了,厂子得自己找饭吃,自己跑订单、跑销路。
前进机械厂这些老工人,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论车零件、磨曲轴、装柴油机,那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可一让他们走出车间,去跟外人谈生意、讲价格,就彻底两眼一抹黑,嘴笨得跟抹了胶似的,不知道该说啥。
老一套的生产模式,在新时代的浪潮里,彻底失灵了,就像一台老旧的车床,再怎么摆弄,也转不出当年的劲头。
而最后这一刀,最疼,也最让人无奈,竟然扎在了前进机械厂的高质量上。
厂里生产的柴油机用料扎实,检验严格,每一个零件都要过老师傅的手。
哪哪儿都好,就是一台得卖上好几百块钱,还得有指标才能买。
而那些后面开的小厂呢?
它们造的东西,说难听点就是糙货,外壳薄得一敲就响,零件也简化了不少,可架不住便宜。
同样的机子,人家卖一半的价钱!
甚至还偷偷乱来,不用指标也能在私底下买到。
农民才不管你质量好不好、能用多少年,只算眼前的账:
你一台能用十年,人家两台加一起还没你一台贵,坏了直接换新的,怎么算都划算。
前进机械厂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厂里的老领导、老师傅们,夜里睡不着觉,也会琢磨对策,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辙。
偷工减料?那是砸国营厂的牌子,更是砸自己的良心,他们不能干。
私下倒卖零件、搞黑市交易?那是违规违纪,他们不敢碰。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底线,成了国营厂的体面,也成了捆住自己手脚的镣铐。
就算是明知道要死了,那也得站着死!
周振山沉默了,他知道原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一辈子在技术和质量上争先创优的老钳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败在“质量好”这三个字上。
面对周振山的沉默,又过了半晌,刘向东才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铁皮上磨过:
“难道我们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厂子一天天烂下去吗?”
“之前上面分派的任务,像设备更新指标、生产任务指标、争先创优任务,这些看似肥肉的东西,全都被我压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是什么机会,分明就是榨干咱们厂最后一滴骨血的催命符。”
“不接这些指标,咱们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说不定熬着熬着就好起来了。”
“要是真把这些烫手山芋都接过来了,咱们厂才真是要走上绝路,彻底没了活路。”
周振山抬起头,看着刘向东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挣扎的脸,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敬佩:
“向东,为了弟兄们的饭碗,你费心了。”
周振山这番话不是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要知道,刘向东口中避如蛇蝎的那些任务指标,反倒是别人眼中求之不得的成绩,是仕途上飞黄腾达的阶梯。
设备不更新,指标不完成,就做不出成绩,人就甭想升上去。
但是刘向东愣是为了这一厂子上千人的生计,咬着牙忍了下来,没去接这些烫手山芋。
但即便是如此,仍旧无法改变厂子江河日下的现状——这也是最无奈的现实。
这样想着,周振山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声音也比刚才多了几分力量:
“质量!能够解决眼下困局的,还是只有质量!”
“只要我们厂的产品质量足够好,好到一定程度,能做出高端货。”
“到时候只要能够跟那些要用大家伙的矿山、林场、大船这些地方搭上线,销路什么的就不用愁了。”
刘向东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老周,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但是你也知道,想要提升技术,光靠努力是不够的,还得靠设备。”
“虽然上面有专门的技改款项,不用厂子花多少钱,但是只要领了设备,那就得把生产指标也给一并领回来。”
“我……我真是怕我们厂扛不住啊。”
“更何况,设备拉回来了,产品的质量也不一定真能提上去。”
“就算质量真提上去了,咱也未必有路子能跟那些大单位搭上线,拉到稳定的订单。”
困境,这是看似无法解决的困境,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死死困住了前进机械厂这头曾经意气风发的巨兽。
周振山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
“向东,我一个干活儿的,你让我跟你讨论怎么干活儿,我可以跟你掰扯一整天都不带重样的。”
“但你现在要跟我讨论怎么救厂子,那我可真是没办法跟你掰扯了。”
“这事儿啊,你只能自己拿主意。”
“反正,既然当初选择了前进机械厂,只要厂子还需要我,我就不会走,会一直支持你的。”
八级钳工可是铁打的金字招牌,一句“我们厂有八级钳工坐镇”,那可比销售科的同志口干舌燥地说上半天都还管用。
听到周振山这番话,刘向东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老周,倒是我多话了,把自己的糟心事倒给你听,让你见笑了。”
“你先忙去吧,我这边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有别的办法。”
周振山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知道刘向东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