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已经睡了,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把帽子放在奶奶枕边的小桌上,然后退了出来。
“小妹,”他对张椿波说,“等奶奶醒了,你跟她说帽子是我买的。”
张椿波还在为没得到红帽子而“记仇”,扭过脸不搭理他。
张景辰笑了:“行了,别撅嘴了。明天二哥有空,去给你也买一顶。说吧,喜欢啥颜色的?”
张椿波眼睛立刻亮了,转回头:“真的?我……我喜欢粉色的!”
张景辰故意逗她:“粉色?你确定?粉色可不衬你肤色,显黑。”
张椿波一听,顿时纠结了。她肤色确实不算白。
犹豫了半天,她泄气地说:“那……那二哥你看着给我选吧,你眼光好。”她还是没忘二嫂那顶红帽子有多好看。
“行,包在我身上。”张景辰笑着答应。
这时,李淑华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了,放在炕桌上。
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诱人的香气。
“快趁热吃。”李淑华招呼着。
张景辰和张华成坐到炕桌边。
张景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母亲调的味道总是恰到好处,咸鲜适中,汁水丰盈。
一口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父子俩默默地吃着,偶尔张华成问一句大兰县见闻,张景辰简略答一句。
没有太多话,但一种奇异的氛围,久违的出现在父子二人周围。
吃完饺子,张景辰把自己带来的铝饭盒洗干净,李淑华给他装了满满一饭盒饺子,还用那条旧围巾仔细包好。
张景辰把饭盒放进帆布包,背在身上。
“爸,妈,大嫂,小妹,我先回家了。”他招呼一声。
“路上黑,慢点开。”李淑华送到外屋门口叮嘱。
张景辰来到院子角落的仓房。
打开灯,昏黄的灯泡下,他先找了几捆结实的草绳和麻绳,扔到院中停着的那辆三轮车车斗里。
然后,他走到农用三轮车前。把家里烧好的开水,加入水箱。
这就是大家口中常叫的“单杠驴”。
它的心脏是一台单缸柴油发动机。这种机器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皮实耐造是它的最大优点,但代价是运行起来声音巨响,几里地外都能听见它的“吼叫”,屁股后面还会喷出浓烈的黑烟。
启动方式非常硬核。
张景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根沉甸甸、顶端带卡口的铁制“摇把”,把它插进车头一个专门的孔洞里。
他双脚站稳,双手握紧摇把,腰腿发力,开始奋力地摇转!
“嘿——!”他低喝一声。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抗拒的“突突”声,像一头不肯醒来的老牛。
再摇!手臂的肌肉绷紧。
“突——突突——嘡!嘡嘡嘡嘡!!!”
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震动后,单缸柴油机终于被唤醒,发出了它标志性的怒吼!
车身随之颤抖起来,排气管冒出股股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
“运气不错,一把启动。”张景辰松了口气,拔出摇把放好。
他检查了一下油箱,是满的。父亲虽然平时严厉,但这些细节总是打理得很好。
他打开院子专门进出车辆的那扇大门,跳上车座。
这辆三轮车经过改装,简单的密封了驾驶室的前脸和顶棚,但是两侧没有加装车门,冷风从两侧嗖嗖穿过。
他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嘡嘡嘡嘡——!!”
三轮车缓缓驶出院子,车头那盏独眼大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的道路。
......
? 第98章 不忘初心的黄大娘(一千月票加更)
张景辰把三轮车稳稳地停在自家院门口。
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拧开车头侧面的放水阀,把水箱里的水放掉。
冬夜气温太低,不把水放干净,铁定冻成冰疙瘩,明天一早这车就别想发动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自家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到屋门前,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去。
“谁啊?”于兰带着询问的声音立刻从里屋传来。
张景辰没应声,直接穿过外屋,走到里屋门口。
灯光下,于兰和黄大娘正围着饭桌吃饭。
看到他突然出现,于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立刻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你咋回来这么快?”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意外和高兴。
张景辰把肩上那帆布挎包摘下来,顺手从里面拿出那顶在县里给于兰买的红色毛线帽子,往炕头的柜子上一放。
“事儿办完了,就赶紧回来了。”他言简意赅。
于兰走到他身边,帮他脱下那件带着室外寒气的军大衣,顺手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又抬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轻声问:“路上冻坏了吧?吃没吃饭?”
“在爸妈家吃过了,你不用管我。”张景辰说着,转向炕桌旁有些局促的黄大娘,脸上露出笑容,“大娘在这儿呢,这两天可真是麻烦您了,一直陪着于兰。”
黄大娘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不麻烦不麻烦!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过来跟于兰说说话也挺好!你快上炕暖和暖和。”
桌上摆着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粥,几个两合面馒头,一小碟酱杂鱼当作咸菜,还有一盘土豆片炒肉,肉片不算多。在土豆片的衬托下也很显眼。
张景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对于兰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招待水平可不行啊,大娘来陪你解闷儿,就给大娘吃这个?太糊弄事儿了吧?”
黄大娘一听,更急了,赶紧替于兰解释:“没有没有!景辰你可别这么说于兰!是我说随便吃点就行,晚上吃多了积食。
你看这饭菜还差吗?有粥有馒头的,还有肉炒菜呢!我这来蹭饭的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张景辰知道黄大娘说的是实话。
这顿饭放在当下普通人家,绝对算得上不错的水准了。
很多人家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沾一次荤腥,有肉就已经是待客的硬菜了。
于兰在这方面,确实没吝啬。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俩继续吃,甭管我。”
张景辰说着,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用旧围巾包着的铝饭盒,打开盖子,放到桌子中间,“尝尝这个,我从我妈那儿拿的,猪肉白菜馅饺子,还温乎着呢。大娘你别客气,一起吃点。”
饭盒里,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得满满当当。
黄大娘本来有些不好意思再动筷子,但耐不住那饺子散发出的诱人香气,加上张景辰热情相让,便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哎呀!”
饺子皮破开的瞬间,里面丰盈滚烫的肉汁和油脂,一下子在她口中爆开!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好悬没直接喷出来。
这饺子……黄大娘心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太香了!
香得她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她知道张景辰的父亲是工程队的头儿,家里条件比普通庄户人家好,可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
这饺子馅都快是纯肉的了,油汪汪的,咬一口满嘴流油!这得放多少肉,多舍得放油啊!
嚼着这满口生香的饺子,黄大娘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好吃的饺子,自家老头子肯定爱吃得很,就着这饺子,怎么也能美滋滋地喝下二两散白……
“大娘,咋样?味道还行不?扛口吗?”张景辰看她愣神,笑着问道。
“好吃!真好吃!”黄大娘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夹了一个。
于兰也夹了一个尝尝,点头赞同:“妈调的馅是好吃,咸淡正好,比我强。我包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哪有,你包的也好吃。”张景辰笑道,这话倒是真心。于兰包的饺子他也十分爱吃。
于兰吃了两个饺子,便放下筷子,给张景辰递过去一杯热水:
“这趟去大兰县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办得咋样?还顺利吗?”
听到这话,正在夹第三个饺子的黄大娘,手微微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吃饭的动作也放慢了。
她知道张景辰出了趟远门,但具体去干啥,于兰没说,她作为外人也不好意思细问。
听这意思,是去大兰县办事?大兰县可不近哪。
张景辰在炕沿坐下,接过于兰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挺顺利的。本来想找孙久波搭个伴,结果他有事走不开,后来就叫上天宝一块去的。”
他把跟父母家说过的情况,又大致跟于兰说了一遍——主要就是通过吕强认识了红光鞭炮厂范主管,对方很热情的表示愿意帮这个忙。
至于路上遭遇劫匪、惊心动魄的那一段,他一个字都没提。
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说出来,除了让于兰担惊受怕、徒增烦恼,没有任何好处。
黄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的饺子都忘了嚼。
她心里翻腾着各种惊讶和猜测——张景辰这小子,现在路子这么野了?都能搭上隔壁县大厂子主管的关系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于兰的关注点更实际。
她等张景辰说完,立刻追问道:“那你跟那位范主任具体是怎么商量的?他答应给货了?”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机会就算再好,但家里本钱有限,得量力而行啊。
张景辰看了于兰一眼,眼神微微往黄大娘那边偏了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有外人在场,具体情况不太好细说。
毕竟财不外露,生意上的细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兰立刻意识到自己问急了,脸颊微微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再追问。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黄大娘人老成精,在街坊邻里间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瞬间的眉眼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