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人家小两口有话要说,自己这外人该撤了。
她赶紧把嘴里最后半个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身笑着说:
“哎哟,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别啊大娘,再坐会儿,急啥?”于兰连忙抬起头挽留,语气真诚,“黄大爷又没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冷清清的。”
张景辰也说:“就是,大娘再唠会儿。着啥急啊。”
黄大娘心里却惦记着更要紧的事——就是她刚刚听到的这“重磅消息”和嘴里还没散去的饺子香味,她现在急需找人分享!
这要是不赶紧去老姐妹那儿“发布”一下,她得憋坏了!
她摆摆手,语气坚定:“真不啦!跟东头老周家他媳妇约好了,晚上有牌局!三缺一,我再不去该说我不守信用了!而且我也真吃饱了,你看这肚子……”
她拍了拍肚子,笑道,“撑得慌!你们小两口好好说会儿话,我走了啊!”
见她去意已决,而且理由充分,张景辰和于兰也不再强留。
张景辰起身送她到外屋门口,“大娘,路上黑,慢点走。没事你就常来家里坐。”
“知道啦!回吧回吧,快关门,别让热气跑了!”黄大娘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她脚步匆匆往胡同口那边走去,那里是她们几个老姐妹扯老婆舌的根据地。
她嘴上那层油光在窗户透出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故意没擦,这可是“证据”!
黄大娘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跟她的老姐妹们分享了......
这种不吐不快的感觉不由得让她加快了脚步。
......
? 第99章 豪赌
送走黄大娘,仔细插好门闩,回到温暖的里屋。
于兰立刻走过去把窗帘也严严实实地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窥探的可能。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景辰,眼神里满是急切,“现在能说了吧?到底咋样?真要卖鞭炮了?”
张景辰点点头,拉着她在炕沿坐下,“嗯,定了。跟红光厂的范主管说好了,他能直接从厂里给我批货,价格肯定比市面批发价还便宜些。”
“那……咱们要先拿多少货?”于兰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紧张和期待。
张景辰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一千块。”
“夺少?!”于兰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一千?!你……你疯啦?这么多!咱家哪有这么多钱啊!”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不受控制地拔高,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
一千块钱!这对她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她长这么大,手里经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结婚时父母偷偷塞给她的一点压箱底,还有张景辰上次卖鹿肉拿回来的那些。
眼下要让她一下子拿出一千块去做一个没把握的买卖,她只觉得心慌气短,手脚发凉。
“这…这能行吗?万一赔了可咋整?”于兰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行不行……景辰,咱少弄点先试试水行不?三百?五百?要不……要不我明天回娘家问问,看能不能借点?”
她急得有点语无伦次,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各种可能,但一想到要开口向娘家借这么大一笔钱,她心里更没底...
张景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赶紧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放缓,带着安抚:
“你先别着急,别自己吓自己。钱的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于兰一愣,茫然地看着他,“咋解决的?你……你去抢了?”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
张景辰被她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想啥呢?我能干那事?我问爸妈借的。”
“问爸妈借的?”于兰更震惊了,眼睛睁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他们肯借给你?还是一千块?”她太了解公公婆婆了,尤其是李淑华对张景辰以前那恨铁不成钢、几乎不抱希望的态度。
借钱?还是这么大一笔?给这个曾经嗜赌成瘾的儿子?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睛一亮:“是不是爸妈让你跟大哥一起干?这钱是给你们兄弟俩的?”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平静:“不是!就我自己。这买卖刚开头,成不成还不一定呢!我不想拉任何人合伙,尤其是自家人。”
他顿了顿,看着于兰不解的眼神,耐心解释道:“合伙买卖最难干。赚了钱怎么分?谁出力多谁出力少?赔了钱算谁的?这些扯不清。
弄不好最后钱没挣着,兄弟都没得做。自己干的话,赚了赔了都是自己的,心里干净。就算赔了也是我一个人扛,不连累别人。”
于兰听了,沉默下来,紧紧抿着嘴唇。
她虽然没做过买卖,但人情世故是懂的。
张景辰这话说得在理,亲兄弟为了钱反目成仇的例子,她也不是没听说过。可是……
“那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她的担忧换了方向,“这进货、拉货、找地方、摆摊卖货……还有,路上也不太平。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万一出点啥事……”她不敢想下去。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张景辰承认道,“所以得找个帮手。”
“找谁啊?”于兰下意识地问,脑子里闪过几个亲戚的名字,又觉得都不太合适。
话音刚落——
“咚咚咚。”外屋的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对于兰笑了笑:“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他起身来到厨房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寒气卷进来,马天宝裹着那件旧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见到张景辰憨厚地笑了笑:
“没睡呢吧?我估摸着你这会儿该回来了,寻思过来看看。”
“快进来!正等你呢!”张景辰侧身,热情地把他让进屋,迅速关上门,把寒气挡在外面。
于兰也收拾好心情,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容,手里还拿着抹布擦了擦手:
“马大哥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吧?”
“哎,麻烦弟妹了。”马天宝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跟着进了里屋,在炕边的一张方凳上坐下,没好意思往热炕头上凑。
张景辰拿起柜子旁的暖水瓶,往桌上的搪瓷茶壶里续上热水,给马天宝倒了一碗:“喝口热的,先暖暖身子。”
马天宝双手接过,道了谢却没急着喝,而是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看了看张景辰,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他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他把小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叠钞票。
面额不等,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更多的是两块、一块的,甚至还能看到几角钱的毛票,卷在最里面。
但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马天宝把这一小叠钱往张景辰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景辰你别误会。这钱不是说要入股啥的。
我就是想着你现在用钱的地方多,本钱可能不宽裕。”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回去找亲戚朋友凑的,不多,就八十块钱。
你拿着先应应急。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着急,我肯定不催你。
我就是……就是想帮你搭把手,你别嫌少就行。”
张景辰看着桌上那叠整理得一丝不苟、明显是东拼西凑来的零钱。
再抬头看看马天宝那张写满真诚和关心的脸,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完全没想到,马天宝为了他这事儿,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回去找亲戚凑钱?这年头,谁家不难?他知道八十块钱对马天宝家来说,真就是一笔巨款了。这笔钱肯定是不知道攒了多久、求了多少人才弄来的。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太重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承担不起。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而是轻轻地把那叠钱,又推回到了马天宝面前。
“天宝。”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的心意我领了,记在心里了。真的特别感谢。但这钱我不能拿。”
马天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透出急切和不解:“你是不是嫌少?我……”
“不是嫌少。”
张景辰打断他,目光坦荡地直视着马天宝的眼睛,“天宝,咱俩认识时间不短了,也一起经历过事儿。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马天宝点点头,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这买卖我自己一个人肯定干不了。而且这路子也算是咱俩一起蹚出来的。所以,要找帮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马天宝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
“但是。”
张景辰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郑重,“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这样对咱们俩都好,以后也能处得长远。”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本钱,全部我来出。里面所有的风险,我来担。万一赔了,赔的是我的钱,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担一分钱的债。”
马天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景辰摆摆手,示意他听完:“你要是愿意来帮我,刚开始我可能连工钱都给不起你。得等我把本钱赚回来之后,才能给你开工钱。在这之前顶多就能管顿饭。”
他把最坏的情况摆了出来:“也就是说,你可能跟着我白干一段时间,最后万一这买卖没干起来,黄了。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耽误了你找别的活计挣钱。”
张景辰说完静静地看着马天宝,不再多言。
他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也做好了马天宝会拒绝的准备。
合伙生意难做,跟兄弟朋友更是如此。利益面前亲情友情都可能变质。
有些事提前说清楚,比事后扯皮、反目成仇要强一万倍。
他甚至想好了,就算马天宝考虑之后不干他也不会因此埋怨,更不会转头去找家里的几个兄弟或者别的亲戚。
宁愿自己累点多跑几趟,或者另想办法,也不能把这潭水先搅浑了。
然而,马天宝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几乎没怎么犹豫,马天宝就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兄弟,你这说的啥话?这不是应该的嘛!本来我也没出啥力,也没出啥本钱,就是跟着你跑跑腿。
再说了,咱之前不就说好了么?我给你帮忙,不要钱!就当是跟你学学,看看这买卖到底是咋做的。
等以后我要是也想倒腾点啥,心里也好有个数,不至于抓瞎。”
马天宝说得异常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或者不甘。
“你之前帮我找活,借我枪的时候,也没指望我能回报你啥啊。”
马天宝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人都是互相的,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别总把钱啊啥的挂在嘴边,没啥意思,显得生分。”
这番话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张景辰心里的一些小计算,只留下感动和一丝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