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满屋子十多个人,连十块钱都不愿意借给他,甚至都没人愿意借一块钱来凑一凑……
他心里头突然有了一种明悟,很隐晦,他暂时想不到该怎么描述出来。
周平安心底愈发冷漠,有些时候是真的讽刺。
他也实实在在看清楚了这些人的真面目。
饶是他上辈子活了百来年,都觉得这些人有些恶心。
庄钱神色黯淡很多,本来打算请马二和关黑子喝大酒的想法不知道被丢到了多远。
过了能有十多秒钟,在周平安目光如炬之下,庄钱突然猛地朝着一个方向看去,嘴里大声说道:
“李哥,借我十块钱,二分利,一个月以后还你十二块!”
那是另外一张桌子的庄家,也是这个小赌场真正的幕后大手子,这个场子就是他支起来的,有时候他也会客串坐庄。
被称作李哥的人,高高瘦瘦穿着考究,梳着油亮的头型,发油在灯光下有些反光,很是扎眼,这人周平安刚进场子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作为常客,他自然知道这人。
当然,这里的高是指在这些人当中算高,但是在周平安面前还是要矮上不少。
“没问题啊,小庄兄弟你我都是好哥们亲兄弟,这点钱说啥也得帮你。”
李哥说着,从面前那一摞钱的最底下抽出一张“大团结”站起身来准备递给庄钱,熟络的模样,就算是周平安这个活了一百岁的老妖怪都险些着道。
不知道的乍一看,还真会以为这他娘的就是亲兄弟啊。
只是,现实往往很魔幻,也很操蛋,要不然怎么会被称为现实呢。
等到庄钱满含感激地迎着李哥去接钱的时候,本来钱都攥一半在手里了,殊不知,李哥那熟络、如同自家亲哥的温和声音淡淡地响起。
“借可以,不过我要三分利,时间是半个月,超一天,利息多5毛……”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包括满含感激之色的庄钱。
他愣在这个窝棚中间,久久没有动作。
上一秒还称兄道弟恨不得把他写进族谱里面的人,下一秒就露出血盆大口,想要敲骨吸髓。
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是比高利贷还高利贷的暴力贷。
但是,他不借吗?话已经放出去了,况且周平安这边也不会绕过他。
两相僵持的时候,周平安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在刚才就看出这个李哥背后的笑里藏刀了。
在平时,没有利益就愿意帮你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遇到了要好好用心去对待。
更多的都是看中你背后的利益。
更何况这是赌场里面,父子都可以不认的,你信情义?
笑话。
“不要吗?不要的话,那我可把钱收走了。”
李哥微笑着,用手捋了捋头发,毫不在意地说道。
他根本不关心庄钱的仇怨和窘迫,他只在意,这钱借出去能有更高的收益。
“借!”
庄钱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他现在真可谓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是他不敢发作。
在场的人,他没一个惹得起,不论是周平安还是这个李哥。
“早说嘛,来,钱给你,都是自家兄弟,吼那么大声干嘛,我这当哥的,还能不把钱借给你?还能不帮你?穿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在场的人,有一部分还真附和李哥的这句话,但是其中有两个,只是沉默……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沉默……
“记好了,十五天以后,还是这地方,13块,多一天,5毛钱……”
庄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如同抽掉了脊柱一样,失魂落魄。
他把手里的钱,也不管是不是还差着一毛两毛的,全部递给周平安,一句话没有说的弯着腰走出这个窝棚。
外面,传来两个看门人熟络的打招呼声音,只是跟以往不同的是,少了一个嬉笑回应的声音。
窝棚内,李哥对着周平安问道:
“玩一把?”
周平安:
“不了,我还有事,大家伙先玩儿吧,祝大家都赢钱,把把手气好!”
“得嘞,那你慢走,这里的门永远敞开……”
说完,李哥也不管周平安,回头招呼众人继续玩牌。
看完热闹的所有人,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一样,跟以前毫无异样地继续玩牌。
窝棚内,气氛喧闹起来。
周平安毫不留恋地回头准备走了,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头看了一眼马二,轻声说道:
“我不会生你的气,我也不算哪根葱,倒是你,要是再凑个姜蒜的话,都可以焯水熬汤了。”
第6章 青溪大曲酒
周平安本来都不想理会这些人的了。
但是转念一想,既然人家都先来招惹他了,那他也不用留什么情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余表情,就像是跟一个空气说话一样。
听到这句话,再一次被当做空气、被周平安轻视的马二皱起的眉头都要粘在一起了。
他脸上没有光彩,身边的一个朋友用手肘碰了碰他。
但是,还不等他回应,周平安头也不回地走了,完完全全没有把他看在眼里,跟以前那种勾肩搭背,死要面子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够狠,这周家小少爷这是咋了,跟以前就像是两个人啊,以前他哪会说这种话……”
“谁知道呢,从刚刚他那一丝情面不给老庄的样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家伙,是真不打算在村子里混了?谁都得罪一遍。”
“你说这话就假了,人家可没得罪李哥……”
出了窝棚的周平安,被外面的冷风一激,忍不住紧了紧衣襟。
看场子的两个人眼见又有人出来,一看是周平安,都又十分熟络地打招呼。
“周哥。”
周平安因为达到了目的,要到了钱,对着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
“刚才心情有些差,对不住了两位,这大冷天的,你们干站着也遭罪,就不想干个正经活?”
周平安难得有兴致,他其实认识这两人,说起来,他们也是村子里面的穷苦人家,这大冬天也找不到什么活,就来这边临时当起“保安”,赚个外快。
干这一行,有两种方式赚取利润,一种是从赌桌的资金池里“抽水”,另一种就是像这两人一样拿固定报酬,不用他们做什么,只需放哨即可,毕竟李哥在上面有关系,平常也没谁会来找麻烦。
“周哥说笑了,咱兄弟俩都拿钱办事,冻会儿也没事儿,要是啥时候家里没柴火了,妻儿老小冻着那才是大事。”
“再说了,咱大字不识一个,哪找得到啥正经活。”
说话的人面相憨厚,叫刘大力,人如其名,刘大力体格子壮实,一看平常就没少干体力活。
“是啊,这年头,谁过日子都不容易,先走了,有空再聚。”
周平安挑不出毛病地对着两人告辞。
刘大力对面那人叫孙勇,刚刚周平安才来的时候,就是他在猜测周平安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
孙勇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瞅着气质明显跟以前有所变化的周平安,这时候见到周平安走了,他也忍不住说道:
“咋感觉周哥今天怪怪的?”
刘大力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回道:
“哪儿怪了?这不挺好的吗,我倒是觉得,他这样子才对得起周老师的名儿。”
孙勇一听这话,竟然颇有些赞同:
“确实,周老师在咱们村子里人缘一直很好,为人也和善,最关键的是,人家读过书啊,还是教书先生!逢年过节没少给咱们免费写福字。”
“以前的周哥吧,虽然感觉更好相处,但总感觉不如现在……”
“你想说啥?”
……
“不如现在沉稳、内敛。”
刘大力问了一句,最终孙勇憋了半天才蹦出两个词,这还是他听收音机听来的比喻,这个年代,西南这边文盲特别特别多,可以说是十个有七八个都是文盲。
……
周平安心情不错,完全没有因为失去一个“好朋友”的懊悔。
庄钱经此一役,要是能彻底醒悟看清一些事情的话,那他周平安还能视情况看看要不要继续建立友谊,要是一意孤行,那今后就是各走各的道了。
反正,周平安短期内要做的事也不会带上庄钱了。
他悠闲地出发前往供销社,因为他们住的村子离镇中心很近,不是那些要走个把小时的偏远村子。
这会儿是大中午,周平安刚到供销社,眼瞅着要关门了,赶忙出声叫住。
“张叔、张叔,等会儿,我买点肉。”
周平安快步朝着供销社跑了两步,对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大声喊道。
这是供销社的职工张洪,是乡里让无数人羡慕的“铁饭碗”职工,平日里,可没少有人想要跟他打好关系,就为了买肉的时候,能让他多切一点肥肉……
张洪听着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见着是周平安,脸上露出笑容,跟刚刚在赌场窝棚里那些谄媚不一样,这是对熟人的笑意。
“哟,这不是周家小秀才嘛,咋啦这是,要买东西?”
“是啊张叔,这不是想着称斤肉回家给我爸妈和阿敏开开荤嘛。”
两人说笑间进了供销社。
“那可得搞快,我这是开小灶,要不然我都回家吃饭了。”
张洪调侃了一句,周平安也不墨迹,说道:
“张叔,给我来二斤上好五花,再来瓶青酒,瓜子花生也来一点,不用多,当个零嘴就成,差点忘了,还有那奶糖还有货没,给我整十颗……”
周平安一股脑地如同报菜名一样说出口,张洪一边拣货,一边好奇地问道:
“这是家里来贵客了?连青酒都舍得买回去喝,招待啥人啊?”
确实如此,青酒一瓶都要五块多了,在这个年代已经属于高消费,还是在西南这种穷地方,也难怪张洪侧目。
周平安笑了笑,也没作答,只是含糊其辞敷衍过去。
张洪看着周平安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倒也识趣没有多问。
他转过身,割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用报纸包好,又称了一点瓜子花生,仍然用旧报纸包好,然后才从玻璃柜台里面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着的酒。
最后才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有包装精美的糖果,包装纸是奶白色的,印着“大白兔”字样,张洪数出十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