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大嗓门，再加上周遭弥漫着的烟雾，周平安不禁皱起眉头。
而这个时候，一个正对窝棚门口方向，身材精瘦矮小的男人看到了周平安，顿时喜出望外，十分热情地迎上前来，同时双手也在四个口袋里摸索着，最终才在屁股口袋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
“周哥来了，来抽烟，要不要玩两把，庄钱今天运气可好了，赚了不少！”
面对这个精瘦男子的阿谀奉承，周平安喜怒不形于色，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平静地说道：
“最近嗓子不好，烟就不抽了，我来找庄钱。”
而此时他的心里也松了口气，也不叫庄哥了，刚刚在他家里，是给谢琼面子。
……
好啊，要的就是你赢钱，要不然把钱输完了，我还没地方说理去。有钱就好办，有钱就得给我乖乖还出来。
五十块啊！要是有了这五十块，我上辈子哪里至于没钱去给爸妈买煤炭，要不是......
周平安心里腹诽着，一股恨意也涌上心头，但很快，他又长长叹了口气，造成那后果的原因当然不是那么简单。
说到底，要是他狠下心来不借出去，或者说，多去看看父母，多跟父母说说话，自然也不会阴差阳错之下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千错万错，还是他自己的错！
周平安想着，庄钱也注意到了这个地方，甚至就连他上家以及上上家都丢牌，他通吃了几块钱都没有在意。
他长相有些猥琐，尖嘴猴腮的，笑容却很灿烂。
庄钱赢钱的喜悦冲走了大半，他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看周平安的样子，很显然不太高兴啊，说不定是来要钱的......
“周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坐快坐，小弟亲自给你倒水。”
庄钱装好他面前那一堆钱，满脸堆笑地走上前，走到周平安面前。
“不坐了，我来要钱。”
周平安语气平缓，丝毫没有顾及“兄弟情面”的样子。
在场原本十分嘈杂的十多个人顿时鸦雀无声。
第4章 今非昔比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面挤了两桌人，烟熏火燎，让人呼吸不畅，还夹杂着一股子异味。
众人听到周平安来这里的目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爱面子的周平安？
以他的脾气，咋可能在这种场所，堂而皇之地找一个人要钱。
在这群“兄弟伙”看来，这样做不仅是打庄钱的脸，周平安自己也等于撕破了脸皮……
“哟～老庄也欠钱啊，刚才不还说，手里有的是钱，要请兄弟们抽烟呢，咋现在这么拉了，都让人找上门来要钱了……”
“是啊是啊，老庄，你这不地道啊，欠人家钱就还给人家呗，咱又不是差着点儿……”
有几人正在讥讽，桌上的“金花”也不香了，大家都在等着看庄钱的笑话。
“周……周哥，你这是干啥嘛，钱……钱当然是要还，要还的，这里人多，咱要不出去说？闹得大家伙打牌都不愉快了……”
庄钱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也没想到周平安竟然会那么直白、堂而皇之地要钱。
只是，接下来周平安说的一句话，更是彻底堵死了他的路，也是根本没考虑他的“脸面”。
“我说，还钱，要还那就赶快还，还废什么话？”
周平安的语气很平静，目光直视比他矮了一截的庄钱。
“周哥，你这……整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啊。”
庄钱的语调也变化了，不再是刚刚那种谄媚讨好的样子。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
“是啊，周哥，大家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小庄说了会还钱肯定就会还，你这当着那么多人面逼他，面上不好看啊。”
“是啊，要不我看就算了，看在我的面子上，过来坐着打牌呗……”
周平安目光平淡地扫视了一圈说话的两个人，心里有数。
这两人都是庄钱的“狐朋狗友”，嗯……他之前好像更是个中翘楚……
庄钱听着有人帮自己说话，脸上神色好看了一些，心底对两人带着感激……决定等事了以后，请两人喝大酒。
周平安没有理会这两人，甚至像没看见一样，看了一眼就没下文了，也没搭话。
这让两人脸上也挂不住了，其中一个更是有些气急败坏。
“喂，周平安，跟你说话呢听着没有啊，装啥装，要不是有你爹护着你，你算个啥？大家看得起你叫你一声周哥，你还真把自个儿当根葱了啊。”
这人仿佛是为了宣扬他自己的“能耐”，说话声音老高，斜着眼看周平安，也没有刚才熟络的模样了。
周平安心底冷笑一声。
这两人他怎么会不认识？以前经常在一起打牌，可没少蹭吃蹭喝蹭烟抽，自己只是没搭理他们，他们就觉得掉面子了要来怼自己两句。
这就是所谓的“酒肉朋友”！
周平安不想跟这人掰扯，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还是要钱。
“庄钱，还钱吧，五十块，我也不多要你的，啥事儿还了钱都能说。”
庄钱眼见有些下不来台，被逼着没办法了，咬着牙说道：
“行，还你！”
说完，他装作大气地拿过刚才赢的那一叠钱，里面多数毛票和块票，只有寥寥几张大面额的五块钱。
他数着钱，眼睛还不忘瞥一眼周平安，心里希冀周平安跟他说个玩笑话，把他损失的面子找回来……
可是事与愿违，周平安目光平静，完全没有一点想要挽回他面子的意思。
庄钱脸色越来越冰冷，呼吸也变得急促，等到手里的钱快要数完了，他才抬起头，语气有些冰冷地问道：
“非要做那么绝？这钱还你，兄弟可就没得做了，你想好了？敬你是兄弟，咱也不说虚的，钱我肯定还你，以后你还是我大哥，也是咱们的大哥，你说啥就是啥，说一不二，咋样？”
他还试图用那点可怜的“兄弟情”说服他眼里好面子的周平安回心转意。
他是真的不想还钱，从他借那五十块钱输了以后，压根就没想着还。
毕竟五十块钱在西南这个地方是一笔巨款，即便是铁饭碗职工，在单位里上班的，一个月也领不到这个数。
所以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他心都在滴血，但奈何，周平安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来要的，他要是赖的话，暂且不说能不能赖掉，他的名声可真就臭了。
所以，他寄希望于周平安能念在以前的“兄弟感情”上，让一步。
只不过，没用。
周平安的目光依旧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说那么多干嘛，你今天赢钱了，赢钱了就还钱，天经地义，至于你说的处朋友，你还了钱就不能处了？还是说……”
周平安顿了顿，用低沉的嗓音接着说出一句话。
“你根本就不打算还？”
这句话就如同绝杀一般，周围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有骂庄钱不要脸的，有惊讶的，也有疑惑的。
“这还是周平安吗？不像啊，以前，别说是主动开口要钱，就连兄弟们输钱给他，两毛三毛的那是说不要就不要啊……”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没有动摇周平安的态度，他就那么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一截的人。
庄钱脸色铁青，如同猪肝一样难看。
“行，周平安，算你恨！老子还你，不就是五十块钱，瞅你那小气的样子，亏我们还叫你一声哥！”
周平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时候，他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可掩饰的厌恶之色。
只是，庄钱手指头捻过最后一张一块钱纸币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钱不够！
他数到现在，手里的钱只有三十九块多，这还是他昨天的本钱加今天运气爆棚才有那么多。
庄钱攥紧拳头，大庭广众之下，一道道视线如同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如同割他的肉一般。
人群当中，最开始说话的那人看到端倪了，随后忍不住挖苦道：
“咋了，咱们的庄老板庄哥这是钱不够啊？哈哈哈哈，刚才不还要请咱们抽烟吃饭呢嘛，咋连五十块钱都没了。”
“是啊是啊，你刚才不还说‘不就是五十块钱吗’，这是咋了？”
另外一人说着，还很形象地模仿刚才庄钱那满不在乎的表情。
动作绘声绘色，引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第5章 与过去做切割
庄钱咬着牙，眼神都开始不对劲了，他看了一眼周平安。
半晌，他朝着后面声音沉闷地低吼道：
“马二，关黑子，你们那儿有钱没，给我凑十块钱！”
他口中的马二和关黑子正是刚刚跟周平安说话的那两人，其中，马二就是那个被无视以后气急败坏怼周平安的人。
听到庄钱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犹豫。
不过，马二却率先开口了。
“老庄，你也知道我今天手气不好啊，刚输了五块多！关黑子那儿有钱，我看他藏起来一张‘大团结’了！”
马二还真的瞥到了关黑子把钱藏在袜子里的动作，那是一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是妥妥的大钞票。
关黑子一听这话，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他张嘴欲要骂一句，却看到庄钱的目光投过来了。
草，这他妈什么事儿，来打个牌还得亏十块钱？不行，不能借出去，这庄钱出了名的赖，借给他那不是有去无回了？
这狗娘养的马二，自己脱身倒是挺快，给老子供出来了……
关黑子心里直骂娘，但是嘴上却是笑容满面。
“老庄，你听他瞎胡咧咧啥，我哪儿什么大团结啊，我昨天才给媳妇买了一件衣裳，口袋里最后一块钱都被你赢去了，今晚家里孩子嚷嚷着要吃鸡蛋都还没着落……”
关黑子说完以后，十分无辜地看着庄钱，反正就一个意思。
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庄钱看这情况，又看了看马二，对方一摊手，随后又扫了几眼牌桌上那些以前跟他关系好的哥们，但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看戏。
个别人甚至把头瞥过去，都不愿意搭理他。
他心里头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本来他刚才心底还在感谢这两个“好兄弟”在帮他说话，但是怎么现在真正到了难关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好兄弟，竟然没有一个愿意伸出援手帮他。
反观现在看上去咄咄逼人的周平安。
自己当时一提借钱，只是说了几句好话，人家二话不说就借了五十块钱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