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强都快失去耐心了,才缓缓开口:
“老王,你先冷静一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哈米汽车的头版报道,指了指上面李书记和陈山河握手的照片:
“你看看,今天上午李书记带着省发改委、工信厅、住建厅、电力公司的一把手,在哈米工业园考察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在员工食堂吃的四菜一汤工作餐,下午开了三个小时的闭门座谈会,当场拍板给了哈米几十亿的政策和资金支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哈米汽车现在是省里的标杆企业,是咱们苏省实体经济的脸面。
陈山河今天说的话,不是他一个人的观点,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官方对‘PPT造车’的态度。”
王强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可是,热视那边的广告……”
“广告没了,我们可以再拉。哈米现在势头这么猛,明年的广告预算只会比热视多。”
李建国的语气异常坚定,“但如果我们今天压下了这条新闻,我们失去的是几千万观众的信任,是卫视这么多年积累的公信力。这笔账哪个轻哪个重,你算不清楚吗?”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陈山河说的是不是事实?热视汽车到底能不能在年底造出量产车?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热视的泡沫迟早要破,我们现在播出去是提醒广大股民和投资者,避免更多人遭受损失,这是我们媒体的社会责任。”
王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行,你们说了算,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李建国看向苏依然,语气郑重:
“小苏,将这条新闻原封不动播出,放在《财经直击》的头条,时长十分钟,一字不剪,播出前我亲自审片。”
“明白!”苏依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总编室,小林凑过来,小声问道:
“苏姐,真的要原封不动播啊?我听说贾跃停特别小心眼,之前有个地方媒体说了他一句坏话,被他告了整整三年,最后那家报社都快倒闭了。”
苏依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放心吧,邪不压正,我们只是说出了真相而已。”
话虽如此,但苏依然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她回到剪辑室拉上窗帘,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采访素材。
屏幕上,陈山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哈米汽车的银色工牌,眼神平静却异常坚定。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那个虚假的资本神话上。
苏依然知道,今晚八点,当这条新闻播出的那一刻,整个中国的财经圈都将迎来一场大地震。
晚上七点,京城朝阳公园旁的热视大厦,依旧灯火通明。
十六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贾跃停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京城璀璨的夜景。
手里端着一杯82年的拉菲,脸上还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昨天刚宣布完成10亿美元的D轮融资,估值突破300亿,今天各大财经媒体的头版都是他的照片。
无数投资人捧着钱找上门,想要分一杯羹,连那些曾经质疑他“PPT造车”的人,现在都改口称他为“中国的马斯克”。
“贾总,不好了!”
公关总监张莉推门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连门都忘了敲。
贾跃亭转过身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带着不悦: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卫视那边来电话了,”
张莉喘着粗气,“他们说今晚八点的《财经直击》,要播出陈山河的独家采访,里面有很多对我们极其不利的内容。”
“陈山河?”贾跃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说……他说热视汽车根本造不出量产车,说您的心思从来不在造车上,只关心估值和融资。”
张莉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越来越低,
“他还说,如果我们能在年底造出量产车,并且卖到哈米小精灵一半的销量,他就把‘陈山河’三个字倒过来写。”
“砰!”
贾跃亭手里的红酒杯狠狠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猩红的酒液顺着地砖缝隙蜿蜒流淌,像一道刺目的血痕。
“陈山河!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贾跃亭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当年要不是我收留他,给他机会当热视汽车的技术总监,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现在翅膀硬了,居然敢反过来咬我一口!”
他太清楚陈山河现在的杀伤力了。
陈山河是热视汽车的第一任技术总监,整个热视汽车的初始技术框架都是他亲手搭建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热视汽车的底细。
以前陈山河扎根在低速电动车领域,底子薄、声音小,无论说什么都掀不起半点风浪。
但现在不一样了,哈米小精灵登顶全国新能源销量榜,陈山河成了实体经济的代表人物,背后还有苏省政府的强力支持。
他说热视造不出量产车,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玩笑,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一颗能炸翻整个资本市场的重磅炸弹。
“贾总,您别生气。”
张莉连忙说道,“我已经跟卫视的广告部联系过了,他们说这条新闻是李台长亲自拍板要播的,谁都拦不住。
我还找了几个相熟的媒体朋友,想让他们帮忙压一下,但他们都说现在哈米势头太猛,省里又力挺,没人敢在这个档口得罪陈山河。”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贾跃亭怒道,“我每年给你们公关部几千万的预算,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条新闻播出去!”
贾跃亭停下脚步,“你现在立刻给李建国打电话,告诉他,只要他撤掉这条新闻,我们热视明年在他们台的广告投入翻倍,再加一个亿的跨年晚会冠名费!”
“我已经打过了,”
张莉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李台长说新闻已经定稿送审,马上就要播出了,改不了了。”
“改不了?”
贾跃亭冷笑一声,“我就不信,还有钱办不成的事!你再给他打,就说我贾跃亭欠他一个人情,以后他有任何事,我贾跃亭在所不辞。”
张莉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李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李台长,我是热视的张莉,关于今晚的新闻我们贾总说……”
“张总监,不用再说了。”
李建国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新闻是客观真实的,我们没有理由撤掉,如果热视觉得我们的报道有失实的地方,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就这样吧,我要去审片了。”
电话被直接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张莉拿着手机,无奈地看着贾跃亭:
“贾总,他挂了。”
贾跃亭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又一个号码。
“喂,王局,是我贾跃停,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喂,刘总,你跟卫视的李台长熟吗?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十分钟后,贾跃亭放下手机,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他找了好几个在广电系统身居高位的朋友,想要施压让卫视撤稿,但所有人都婉言拒绝了。
理由出奇的一致:哈米汽车现在是苏省的重点扶持企业,李书记今天刚亲自站台,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动这条新闻。
“下午省委领导带着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在哈米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晚上我们就去找人施压,这要是传到李书记耳朵里,还要不要活了?”
一个老朋友在电话里直白地说道。
“贾总,现在怎么办?”张莉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贾跃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撤稿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想办法补救。
“你立刻安排公关团队,准备好三份通稿。”
贾跃亭沉声道,“第一,强调热视汽车的技术实力,把我们这几年申请的所有专利,不管有用没用全部列出来。
第二,正式宣布我们的首款量产车‘热视LeSEE’将在今年12月28日正式发布,邀请全国所有媒体参加发布会。
第三,放出更多概念车的高清图片和渲染视频,重点展示我们的设计和性能。”
“还有,联系所有和我们有合作的媒体,让他们不要转载卫视的报道,集中火力宣传我们的发布会。
另外,找一些水军在微博、股吧带节奏,就说陈山河是因为当年被我开除,怀恨在心,故意抹黑热视。”
“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张莉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贾跃亭一个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热视汽车根本不可能在年底造出量产车。
别说量产车了,就连一台能正常行驶超过100公里的工程样车,都还在实验室里趴窝。
当年陈山河带着张磊、刘峰、李伟三位核心技术骨干集体离职后,热视汽车的技术研发就彻底陷入了停滞。
后来招的那些人,要么是滥竽充数的混子,要么是只会画PPT的骗子。
四年时间150亿融资,大部分都被他挪去补贴热视网、手机、电视等亏损业务,真正投入到汽车研发上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原本以为靠着不断融资、不断讲故事,就能把这个泡沫越吹越大。
等到哪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套现走人,去过逍遥日子。
但他没想到,陈山河居然真的把车造出来了,而且还卖成了全国第一。
更没想到,陈山河会在这个时候,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直接戳穿他的谎言。
贾跃停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看着热视网那根一路向上的K线图,手心冒出了冷汗。
明天这根漂亮的阳线,会变成什么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能寄希望于,大家都还相信他讲的故事吧。
毕竟生态化反什么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吹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