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再忍不住心中兴奋,同声发喊道:“打胜仗哩!打胜仗哩!”
他们的喊叫立时惹起哄动,闻声者纷纷举手狂呼,状若疯狂,呼喊声响彻旷野,惊天动地。
此战一吐几十年的怨气,众兵卒狂吼之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些人从出生就历经乱世,从小就见识过胡人的血腥屠杀,被种下深深的恐惧。
如今以弱胜强,一战胜之。
实在让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谢玄立马寿阳城外,凝视西北林野荒山。
刘裕与一众亲兵策马居于谢玄马后,心中兴奋至极。
谢玄忽道:“小裕过来!”
刘裕拍马而前,恭敬道:“玄帅。”
谢玄悠然问道:“苻坚不出所料的败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刘裕一愣,老实道:“苻坚此败,将令北方四分五裂,我愿追随玄帅,克服北方。”
谢玄神色漠然,淡淡道:“若一切如小裕所说那么简单,世间该少却多少烦恼事?可惜啊,事与愿违。”他侧头望了刘裕一眼,轻声道,“小裕,你要谨记‘人心险恶’这四个字。”
刘裕心头一震,抬头道:“小裕不明白玄帅的意思。”
谢玄道:“很快你就会明白...”他顿了顿,叹道,“以前我一直庆幸有边荒存在,可以让南北有缓冲之地,让我江左保持苟安和繁荣。”
“可现在...边荒已经是所有人的眼中钉了!”
刘裕心下一颤,脑海中浮现李圣卿那淡漠如神的面容。
这一刻,他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因为刘裕知道,以前作为晋室天然屏障的边荒,在如今追亡逐北的大形势下,已经不再是屏障,反而是“钉子”。
所有人都要拔出“钉子”!
北方诸胡要占据边荒,继续南北对峙。
江北晋室也要攻陷边荒,以此为据点,一举克服北方。
所有人都想要边荒,都视边荒为囊中物,可是,他们问过李圣卿么?
刘裕不敢细想,只得转移话题,道:“玄帅是否准备亲自追击苻坚?”
谢玄摇头一笑,说道:“我不用出手。”
刘裕大惊:“啊,难道放虎归山么?”
“怎么可能?”谢玄失笑道,“就算我不出手,也会有人截杀。”
刘裕一怔,道:“难道是...”
谢玄淡淡道:“你猜苻坚会采取哪条路线逃走?”
刘裕毫不犹豫答道:“边荒集!”
谢玄笑道:“答案还用我说么?”
刘裕兴奋道:“圣卿兄必不会让苻坚活着走出边荒!”
谢玄颔首一笑,忽然沉默片刻,沉声道:“苻坚虽败,可我们还要小心一个人。”
刘裕问道:“玄帅说得是谁?”
“慕容垂!”
“那个鲜卑第一高手,‘北霸枪’慕容垂?”
“淝水一战,此人按兵不动,手下兵力丝毫无损。”谢玄皱眉道,“苻坚的势力已经七零八落,只怕他要出来摘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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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已深,星斗寥落。
圣卿负着双手,傲立在高崖之上,悠然远眺颍水。
大风吹来,吹得树叶簌簌的响。
圣卿衣发抖擞,飘飞如剑,沾染溶溶月光,琼雕玉塑,好似飞仙。
一人走到他身旁站定,面容俊逸,白袍一尘不染,神采照人。
慕清流沉默了很久,忽笑道:“苻坚败了。”
圣卿淡淡道:“那是好事儿啊。”
慕清流道:“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圣卿道:“以弱胜强,的确是奇迹。”
“这等骇人听闻的战绩,实在让我对谢玄刮目相看!”
“你来找我,就为了夸谢玄?”
“当然不是!”慕清流笑道,“苻坚已经进入包围圈了。”
圣卿眉头一轩,随意道:“准备好了么?”
慕清流认真道:“包管一个都走不出去!”
圣卿点点头,没有说话,而是盯瞧着远方。
慕清流也不说话了,随他一同望去。
月色下,颍水黑沉沉的,悄无动静。
突然间,岸边亮起一点火光,萤火般跳动几下,忽如瘟疫蔓延,河岸火光大盛,汇聚成流,向山道蜿蜒淌来。
慕清流眼睛一眯,道:“来了!”
“好!”
身边传来一声大笑,慕清流大吃一惊,扭头望去。
但见圣卿一展大袖,好似一只展翅高飞的青鸾,朝着山下飘去。
? 第196章 一念而死千百人(求月票!)
苻坚醒来了。
但见明月如霜,大河流银。
他从马上吃力地直起身子,任由亲卫为他解开染血的战甲。
淝水一战大败,让他整个人浑浑噩噩起来。
此时此刻,肩头的伤势,就像与他的精神隔离千山万水,忽然没了任何知觉。
这种肉体上的痛楚,远远比不上心里悔恨交加的噬咬。
战马打了个响鼻,苻坚苦笑着脱下头盔,满头地黑发,赫然斑白了一片。
有道是大悲大喜催人老。
此战失败,无疑是给苻坚的政治生涯和个人生命判了死刑。
他知道,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
可死之前,他还是想回到洛阳,至少为太子争取时间。
残兵败将向北全力奔逃,越过汝阴终于来到边荒南边的山道。
这一期间,熬不住的战马一匹一匹的倒下,不断有人死去、有人逃走。到了此地,竟然只剩下区区三千余人。
追随苻坚身边的将领,亦是只有姚苌、石越、张蠓几人。而吕光、毛当诸人皆死在了边荒战场。
“哈哈哈,没了,全没了!”
苻坚翻身下马,捂着肩膀,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边荒集,疯狂大笑起来。
“我苻坚,竟会败于南朝小儿之手!可笑,太可笑了!”
姚苌轻声道:“陛下,只要回到了长安,我等...”
苻坚扭头望他,厉声道:“回去又怎么样?各族的将领会将我撕得粉碎!”
姚苌闻言,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苻坚皱眉问道。
姚苌一脸讥讽的看着苻坚,随意道:“陛下,若要翻盘,咱们还有机会?”
苻坚不喜欢他的表情,可听他这么说,还是跟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他急忙问道:“什么机会?”
姚苌一指前方,朗声道:“攻陷边荒!”
苻坚一愣,旋即面露喜色:“对啊!边荒地处要冲,拒南抗北,先天地势占便宜。集内荒人就是最好的兵源,正好可以抓壮丁。”他捋了捋长须,越说越兴奋,“再者,我打着为融弟报仇的旗号,也是师出有名!”
“好!”
苻坚一拍手,大笑出声。
“姚苌,你真是我的诸葛丞相,待我回归洛阳,定会大大的赏赐你!”
“某不敢居功。”
姚苌低着头,笑容冷冽,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苻坚捋了捋头发,扬声道:“诸位儿郎,随朕一同攻破边荒集,为苻融将军复仇!”
石越等将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反驳。
眼前唯一的活路,就是攻破边荒集,收整残兵,打退追击的敌军。
蓦地一阵急剧的马蹄声从西南方传来,约有数千人之众。
众人脸色大变,晋室的追兵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难道氐秦就这么亡掉了?
苻坚面色惨白,大叫道:“列阵!”
一众残兵慢悠悠地摆出迎敌的阵势,但他们心知肚明,在饥寒劳累侵袭下,所有兵将不单失去作战的力量,也失去斗志。
一切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
轰隆隆!
一哨人马旋风般驰来,人欢马叫,声势夺人。
众人移目观瞧,见这哨人马只有一百多人,一入场中,却显得极有气势,周遭虽有三千余众,也仿佛压不住这一支精骑,都不由暗暗叫苦。
随后便听兵甲碰撞声,呼喝声不绝。
便见一队队兵卒从南面密林冒出,止步不前,列成阵势,队形整而不乱。
“踏踏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