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忽见前方骑兵纷纷退避,闪开一条道路。
一人驱马缓缓近前。
但见此人端坐马上,神威凛凛,霸气逼人,顾盼之际,好似千军万马皆是等闲。
石越眼睛最利,舒一口气道:“是慕容上将军!”
姚苌神色一冷,低头不语。
苻坚不知为何,一颗心子“扑扑”狂跳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王猛。
这个自己生平最敬重、最倚仗的人。
这一路败逃,他无时无刻都在想:“若是王猛还在,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落入这般田地!”
历经如此大败,苻坚记起来王猛在临死前,千叮万嘱自己要小心防慕容垂。
当时苻坚并不在意,并且依仗慕容垂助他平定北方。
可如今自己的精锐死伤殆尽.
那慕容垂,又会如何对待他这位昔日的君主呢?
慕容垂催马来到苻坚面前,静静地望着他。
苻坚心头一紧,颤声道:“上将军...”
姚苌、石越、权翼等人皆默然不语,静待慕容垂的反应。
此次南征,唯有慕容垂的兵马全然无损,他是否有二心,将直接影响异族诸将对苻坚的支持。
慕容垂咧嘴一笑,在马上向他致君臣之礼。
苻坚抿了抿嘴,道:“将军请起。”
慕容垂抬起头,不疾不徐道:“陛下请恕臣迟来护驾之罪,边荒集换了主人,情况有变,不宜前往。为今之计,请陛下直赴泗水,再折北返回京师,臣将全力拦截谢玄追兵,谅他也不敢越过边荒集。”
众人一听,均生出奇怪感觉。
慕容垂此言的意思,似乎他一直潜藏在附近某处。
现如今带着两千多人前来,那他剩下的二万多本部兵马,又在何方呢?
还有,他口中的边荒集新主人...
什么人,能让“北霸枪”慕容垂都如此忌惮。
在场拢共五千余兵马,竟然不敢进攻边荒集?
无数疑团在众人心中盘旋,只是此刻形势微妙凶险,无人敢质问他。
苻坚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有上将军来助,自可收拾残兵,回师反扑,说不定可以反杀谢玄。”
慕容垂嘴角一勾,淡淡地说道:“陛下,败局已成。为今之计,便是从泗水回京,否则错失机会,只怕会被围死在颍水河畔!”
苻坚闻言,像忽然衰老了十多年般,脸上血色退尽,喃喃道:“好,好,好!殿后的重任交由上将军负责,朕在洛阳等待上将军。”
“呵~!”慕容垂轻笑一声,“臣有一个请求,万望陛下赐准。”
苻坚一怔,问道:“何事?”
慕容垂淡然道:“我军南征失利,北疆诸族,定必蠢蠢欲动。”他目光似两道冷电,射向苻坚,语气铿锵道,“臣愿领本部人马,前往镇压,以安戎狄,顺道拜祭祖宗陵墓。”
苻坚乍闻其声,激凌凌打个冷战,寒意顿时罩遍全身。
此举等若纵虎归山。
慕容垂回返北疆,如龙归大海,如何再受自己调度?
再者,他回北疆后,坐拥重兵,隔岸观火。
可自己必须分兵守卫洛阳和附近诸镇,以保关中的安全,所余无几的氐族军力,会进一步摊薄。
届时氐人十多年来的风光,只怕一去不返,进而陷入慢性死亡。
可眼下的形势,他能说“不”吗?
苻坚颓唐道:“上将军劳苦功高,朕自当应允。”
慕容垂咧嘴一笑,抱拳行礼:“多谢陛下!”
就在这时,忽见远处的灯火尽数熄灭,整个山道暗沉沉的,边荒仅余一个朦胧轮廓。
苻坚眉头一皱,心头焦躁,冷喝道:“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天上皎月倏地变亮。
慕容垂猛地心头一沉,抬头望去,双眸圆睁。
苻坚心中不耐,逐一叫唤大将姓名,可是不闻应答,他怒喝道:“说话呀!”
忽听石越颤声说道:“陛下,你瞧天上,似乎不大对头。”
苻坚皱眉望去,天上月亮又大又圆,一人袍服鼓荡、衣发四张,形如一只大鸟,飘飘然掠过明月。
他手中持着一盏小灯,幽幽蓝蓝,好似冥府的鬼火。
地面上,众兵士惊呼不绝,痴痴地抬头望天,就见那人似被一阵清风吹送着,如一只青色的巨鸟,轻飘飘地在空中掠过。
又飞片刻,青袍缓缓降落之际。
突然凌空一跃,小灯在空中画出一道绚烂的蓝光。
卓然立在苻坚面前。
那青袍神情潇洒,笑吟吟地抬眼望来。
众人神为之夺,慕容垂忽然大喝一声:“列阵!”两方兵卒一愣,纷纷纷纷取出兵器,布成阵势。
苻坚心头一紧,厉声叫道:“你是什么人?”
“呵~!”
青袍轻笑一声,稳步上前。
每一落步,大地便微微一颤,脚下却又无声无息。
苻坚见他气势逼人,刚走两步,一股极锋锐的气息便扑面袭来,心中一惊:“这是何等人物,怎会有如此惊人气概?”
忽听姚苌颤声道:“你,你是...”
“哦?”圣卿扭头笑道,“你认识我?”
姚苌见他目光扫来,顿时浑身一抖,只觉对方眼中有一股慑人之气,实令人不敢逼视。
他纵横南北,杀人无数,便是谢玄当面,也难令其畏惧。不料那青袍只望他一眼,姚苌心中竟尔一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别处。
苻坚在圣卿走来之际,借火光下望,朦朦胧胧,只觉来人身影好不潇洒。
待他抬起脸来,苻坚凝神细瞧,心中不由大赞:“好风采!”
却见灯火照耀下,圣卿衣若青云,高鼻星眸,眉挑如飞,俊美得邪乎。他的衣袖很长,手拈着一盏小灯,微风袭来,大袖飘飘,烛光耀耀。
苻坚涩声道:“你到底是谁?”
圣卿轻笑一声:“我姓李。”一撇嘴,“杀你弟弟的人。”
苻坚皱眉道:“李,杀我弟...”他浑身一震,失声道,“李圣卿!”
圣卿笑道:“是我。”
一瞬间,苻坚恶从心头起,杀意灌脑仁,死死盯着对方,面色越来越狰狞。
圣卿笑了笑,看向慕容垂,轻叹道:“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慕容垂道:“得见天下第一手,我也很兴奋。”
圣卿笑道:“你的北霸枪很有名,等会儿见识见识。”
“可以。”
“嗯。”
二人你问我答,言语极快。
圣卿沉默片刻,忽笑道:“可惜了。”
慕容垂皱眉道:“可惜什么?”
圣卿嘿然一笑,负手望天,缓缓地道:“北霸枪...今日绝迹江湖!”
慕容垂闻听此言,顿觉愕然。
苻坚哪知道面前青袍的恐怖?当即骂道:“好南朝小儿,谁给你的胆子...”
圣卿不待他说完,忽然举灯一晃,直向迎面人马飞去。前排骑兵大惊失色,却被圣卿一一踢起,掼向官军队中。
这一变突如其来,苻坚和慕容垂着实吃惊不小。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青袍形影离散,如出膛流弹,越过扑来几人,闪电般连出数掌,数人已落马下。
一声轻笑,幻影散而复聚,忽又合为一人。
圣卿举灯望了望,一指苻坚,朗声道:“胡儿已死矣!”说着,晃动身形,欺到苻坚身旁。
全不见他手臂有何动作,数十人已离地而起,直摔在三四丈外。
这一下变起猝然,众人怦然倒地,几乎是在同时。
慕容垂大吃一惊,脸色骤变,以他这等眼光,竟没看清那青袍如何出手!
圣卿举手间便将众人打飞,武功之高,委实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一股惨烈的血腥气传来。
紧接着众人惊呼哀嚎响起。
慕容垂悚然望去,便见苻坚等人俱都扑倒在地,颅裂血迸,颈断身亡。
霎时间,血流成泊,星光暗淡。
所有人都惊住了!
谁都没想到,天下权势最鼎盛的氐秦帝王苻坚,竟然死在边荒集的山道上!
死得如此轻易,死得如此一文不名。
就仿佛路边的一条野狗...
慕容垂亦是心中郁闷。
他之所以留得苻坚一命,为得就是积蓄实力,回到北疆坐山观虎斗。
慕容垂知道,苻坚不能死在这儿,一定要回到洛阳,死在那些骄兵悍将手里。
因为只有这样,利益才能最大化。
届时,他自北疆出兵,便可全盘接手苻坚所有的遗产,一举定鼎中原,甚至席卷南方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所有的谋划,尽丧眼前青袍之手!
圣卿打死苻坚后,点指地上尸体,道:“某家心善,让你和苻融兄弟团聚。”
他笑了笑,忽斜睨慕容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