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话一出口,压迫感就像冰块消融、巨石挪移,顿时不见。
黄脸儿高冠冷冷道:“李圣卿。”
白袍语中带笑:“元十三限。”
圣卿站在那儿,有如一尊雕像,对面的元十三限无声凝立。
两人四目相交,目光亮如星火,场上的气氛由动而静,就连黄骠马都屏息后退,大气不敢轻出。
元十三限本名元限,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存在。
因一己之力悟出了十三种绝艺与七十七门奇术,而被江湖中人尊称为“大魔神”。
号称“斩不得、杀不得、死不得”的绝世高手。
这一刻,元十三限虽然没有动手。
却动了“眼”。
因为元十三限以目光射出了“伤心小箭”!
这门绝世箭术,不仅能以弓弩发箭,杀人于千里之外,更可将衣发、四肢、身体,甚至影子、目光,当做箭矢发出。
这般害人灵肉的箭术,道而近妖,不得以武学论,足可称得上神通了。
“伤心小箭”射出,旨在绝智乱神,使人疯狂。
圣卿与他眼神相接,一时之间,似乎不能移开。
两人的目光越来越亮,渐渐如同四盏小灯,脚下积雪无风而动,越转越急,吹得衣发飘飞。
“呵。”圣卿吐气开声,“现在就一决生死么?”
元十三限神色凝重起来,说道:“李二爷,果然厉害。”
说话间,二人目光同时一黯,俱都后退半步。
元十三限眼里的神光散尽,抬头看去。
就见圣卿襟带潇洒,袍服俨然,一脸从容淡泊的神气。
元十三限声如金石,认真道:“你的先天元灵竟然化作一口剑刺来,真让我眼熟。”
“哦?”圣卿淡淡说道,“元先生见过?”
“没错。”
“在哪里?”
“我师父用过!”
圣卿一挑眉,诧道:“韦青青青?”
“正是。”元十三限目光扫过他全身,冷声道,“师父的手段,没想到在你身上重现。”
圣卿笑道:“跳出‘打招’的泥潭,俱都是‘打神’而已。只管奔道艺的路子深钻,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你的手段,就是‘打神’?”元十三限问道。
圣卿坦然道:“当然,常法不外‘以神逼神’,令其自废。”
元十三限眯起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听着跟我的‘伤心小箭’也没差了。”
他的声音愈发冷漠,杀气溢于言表。
圣卿笑道:“元先生,我穿上一身新袍,去赴蔡相的宴。你拦着我,打也不打走也不走,却是为何?”
元十三限盯着他,忽然一笑:“元某久闻李公子神功盖世,不输关七,也是见猎心喜,万望勿怪。”
圣卿摆手道:“不怪不怪。”笑着看他,“李某可以走了罢?”
元十三限又笑一声,笑如狼嚎。
“呼~!”
狂风平地刮起,磅礴大力涌向四方,地表起伏不定,树木也在来回晃动,积雪簌簌纷落。
圣卿手足不动,身子轻摇轻晃,白袍在风雪中婆娑起舞。
突然之间,风雪骤缩。
化作一团雪球,在空中“咻咻”旋转。
啪!
雪球落在圣卿手里,襟袖垂下,四周俨然风平浪静。
可元十三限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一声长笑,仿佛来自天外。
“好个李圣卿,到了相府,元某必与你真刀真枪斗一场!”
“好。”
圣卿的语调一如故往,慵懒倦怠。
不过下一刻,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笑容顿敛。
“哧!”
掌心裂开,一股血箭激射而出,在雪地上印出一道笔直的血线,冷厉空茫。
圣卿喃喃道:“好家伙,还真厉害啊。”说话间,掌心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原来元十三限以眼射出“伤心小箭”,便即伤了圣卿的阴神。
可圣卿精神修为太高,念头一转,便调正阴神,归入本窍,稳住了伤势。
可哪知这股奇力竟然自上而下,融入气血。
霎时间,体内的气血沸腾乱走,反复冲击周身的经脉,势如洪流溃堤,行将破体而出。
圣卿见招拆招,六股病气从下丹田涌出,将那股气血逼到掌心。
话说圣卿的“二纲六变通天录”也真是神奇,“伤心小箭”的奇力遇上它,好比小巫见大巫,霎时便被遏制。
当然这也不能说明“伤心小箭”不值一提。
毕竟元十三限只是以目光发箭,化虚为实,旨在试探。
等他真发出那神鬼莫测的小箭。
要比现在难对付十倍!
圣卿再看了眼地上的血线,哼了声:“要探我的深浅?”嘴角一勾,“岂不知,我也看透了你?”
白袍身形一纵,如一只白鹤般飞上马背。
“一味泄放求通,终有耗尽之时。正法当借丹药震摇百窍,洞开玄府,引真元入室成丹,始能脱胎神化。此乃玄门外药助鼎之术,六阳纯全,当为正道。”
圣卿摸了摸褡裢中的玉匣,微微一笑:“正巧,当世最好的丹药,在我手上!”
想到这里,圣卿一振缰绳,纵声长笑,向远去了。
一人一骑到了相府,已是夜色阑珊。
相府门前明灯高悬,映得四下里灯火辉煌。
龙八太爷早早地就率人静立在阶前,这个权倾朝野,被称为“横跨武林、朝野的一大无耻”的大人物,却毫无英雄气概。
他名叫“龙八太爷”,可又矮又胖还是光头,长着一张猪样的大脸。
平时不笑就跟猪腰子似的。
只是看到一骑从风雪中掠出,龙八太爷露出花一样的笑容,远远地便长揖问候。
圣卿下马颔首,随他走入府内。
只见甬道两侧立满了玄衣长袍的仆役,足有百人之多。
森寒的冬夜,百十号人默不作声地静静而立,当真又威严,又骇人。
龙八太爷低笑一声:“李二爷来啦!”
声音并不大,可那百十仆役却忽然一起躬身。
“给二爷请安!”
吼声齐作犹如雷鸣。
龙八太爷眼光斜睨,欲要看他笑话。
却见圣卿笑意吟吟,面上无一丝变化,似乎山崩地裂也毫不放在心上。
龙八太爷心头一沉,抬手一引:“这边请!”
“辛苦。”
圣卿点头一笑,迈步跟去。
走了盏茶时分,转过一座假山,眼前出现一座花厅。
忽听一声大笑:“圣卿别来无恙啊!”
但见蔡相穿着一身便服,立在花厅前阶,身后众人呈两翼状向着左右散开。
圣卿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幅情景。
堂堂权相,权倾朝野。
却在亭前带人亲自迎候,换作旁人受到如此待遇,只怕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了。
然而圣卿却是自笑一声,目光扫向他身后众人。
唔...
紫脸蛋儿的,就是奸相傅宗书咯?
七绝神剑,那个罗睡觉倒是没有睡觉,挺精神的。
五大刀王,有三个死在自己手上,剩余五个不值一提。
六合青龙...唔,只有四个,差点意思。
那个背着破包袱的瘦高个,就是天下第七咯?
圣卿目光一收,拱了拱手,脸上也挂起了笑容:“李某何德何能,竟然劳烦蔡相在厅前等候,真是折煞我了。”
蔡京和气道:“圣卿哪里的话,老夫早想结交你这位当世国手,未及到药王庄上拜会,才是失礼呢。”他看了看天上大雪,笑道,“外头太冷,咱们进屋煮酒聚谈如何?”
圣卿笑道:“那便叨扰了。”
蔡京哈哈一笑,带着众人走进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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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如钩,雪夜凄寂如魅影。
卞桥下,一灯如豆,映着热烘烘的暖气。
一个老者低垂着脸在煮面,七八张油腻腻的椅子,两三面油垢厚积的桌子,显是贫苦人家饱腹的面摊。
因为大雪降温。
面摊坐满了人,在热呼呼的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