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不知边地蛮荒或有陋俗,但如此规模化、且被宗教“神圣化”的暴行,实在骇人听闻。
他转向身旁一位曾在西北边军服役多年、对吐蕃情形颇为了解的副将,沉声问道:“他们所言……可是属实?”
“这……这真是佛门所为?”
那副将面色凝重,拱手低声道:“大帅,他们说的这些‘法器’名目,末将确曾风闻。”
“至于其由来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末将不敢妄断。”
“但吐蕃之地,佛寺权势极大,与地方豪酋勾结,掌控人口、财富,对属民生杀予夺,确有其事。”
“许多寺庙内,确有法器供奉,视为圣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讥讽与寒意:“至于这是否是佛门正道……”
“末将以为,如今的吐蕃密宗,早非传入时的模样。”
“其教义仪轨,杂糅了太多吐蕃本地原始苯教的血祭、巫术、鬼神崇拜之物。”
“许多作为,与其说是佛法,不如说是披了件佛门袈裟的苯教巫师,假借佛祖之名,行妖魔之事,以巩固权势,慑服愚民罢了。”
韩世忠听罢,胸中一股郁怒之气轰然升腾,直冲顶门!
他早就对那劳什子密宗无甚好感,去岁北伐时那些助纣为虐的番僧便让他深恶痛绝。
如今听闻在其老巢,竟还有如此令人发指的、以宗教为名的虐杀暴行!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厚重的木桌上,那坚实的桌案竟被拍得木屑微溅,嗡嗡作响!
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整个大厅。
“好一个‘佛门’!好一个‘法器’!”
“这哪里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是盘踞在这高原上吸食人血、戕害生灵的妖魔!”
他眼中寒光爆射,厉声喝道:“来人!”
“在!”厅内厅外侍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韩世忠一字一顿,杀意冲天:
“传我将令!”
“凡我军所至之处,吐蕃大小寺庙,,寺中僧众,有一个算一个,尽数给本帅拿下!”
“凡有参与抓捕、虐杀百姓制作此等邪物者,无论他是‘佛爷’还是‘法王’,一经查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高原上污浊的空气和满腔的愤恨一同吐出,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给本帅千!刀!万!剐!”
“以正天道!以祭亡魂!”
“其余僧众,仔细甄别,凡有劣迹、助纣为虐者,严惩不贷!”
“寺院田产、蓄奴,尽数抄没,分于穷苦奴户!”
“再给本帅张榜安民:自即日起,凡有受寺庙欺凌、有亲眷被掳害者,皆可至军中告发!”
“本帅倒要看看,这吐蕃之地,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吃人的‘佛’!”
“得令!”麾下将士轰然应诺,士气如虹,更带着一股为民除害的凛然正气。
第305章 西夏王女,尽成笼中鸟
七月的金陵,暑气正盛。
通往皇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支规模庞大、气氛沉抑的车队,在精锐骑兵的严密看管下,缓缓驶入金陵地界。
车辆皆是寻常的驿用马车或货运大车,无任何装饰,与其中乘客曾经的身份格格不入。
车轮碾过滚烫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疲惫的辘辘声,仿佛在诉说一段已然终结的旅程。
在其中一辆略为宽敞、但依旧颠簸闷热的马车内,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脂粉香气。
车窗的帘子被严格规定不许掀开,只从缝隙透进些微光热。
车内,一位年约三旬、风韵犹存、眉宇间残留着往昔贵气的妇人,正紧紧攥着身旁一名二八少女的手。
少女容颜姣好,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明媚,此刻却脸色苍白,眼神惶惑不安,如同受惊的小鹿。
妇人,乃是西夏已故某位亲王的王妃,论辈份是如今亡国之君李仁孝的婶母。
少女则是她的女儿,曾经的西夏郡主。
妇人环顾左右,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女儿耳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悲凉:
“清漪,我的儿,你听仔细了。”
“如今,没有什么西夏,也没有什么郡主王妃了。”
“咱们的命,攥在金陵城皇宫里那位的手心里。”
少女清漪睫毛颤动,嘴唇抿得发白。
妇人继续低语,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无奈与认命:“这一路,想必你也听那些押送的军汉、太监们隐约议论过了。”
“那位大宋天子……性子与常人不同。”
“他不好虚名,不重繁礼,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涩:“但极重实际,且……据说对女子,尤其是身份特别的女子,颇有些……偏好。”
清漪身体微微一抖,眼中泛起泪光,想说什么,却被妇人用眼神制止。
“莫要做那小儿女姿态!”妇人语气转急:“事到如今,还想什么清白、什么尊严?”
“那都是过眼云烟了!”
“看看金国那些人的下场,男的为奴为仆,受尽折辱。”
“女的若不得其欢心,下场更是凄惨!”
“我们能被送到这金陵,而不是像那些普通宫人一样被随意处置,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用力捏了捏女儿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绝传递过去:“想要活下去,想要将来不至于冻饿而死、任人欺凌,甚至……”
“还想过上哪怕一点点像从前那样的安稳日子,只有一条路——认命!”
“认清楚我们现在是谁,该做什么!”
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收起你那些无用的眼泪和不切实际的念头。”
“等进了宫,无论被如何安置,都要记住:柔顺,听话,想办法……”
“让自己被看见,被记住。”
“若能有机会侍奉天子,那便是我们母女,是我们这一车人,甚至可能是整个家族女眷,唯一的生机和指望!”
“明白了么?”
清漪望着母亲眼中那混合着恐惧、算计与孤注一掷的光芒,泪水终于滚落,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同车的另外两名年轻女子,也默默垂首,手指绞紧了衣角,显然类似的“教导”,她们也从各自长辈那里听过了。
另一辆更为拥挤的马车上,几名年纪稍轻、彼此有些亲属关系的宗室女子挤在一起。
马车颠簸,闷热难当,昂贵的丝绸衣裙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更添烦闷。
最初的哭泣、抱怨、惊恐过后,长时间的囚徒般的旅程,似乎磨钝了她们的情绪,只剩下麻木和深切的疲惫。
一个圆脸女子用袖子扇着风,低低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听说金陵皇宫极大,极美,可我们进去,也不知会被关到哪里去。”
旁边一个瓜子脸的女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壁:“关哪里又如何?”
“总归是笼中鸟。”
“我只盼着,别把我们分开得太远,彼此有个照应。”
“照应?”另一个细眉女子苦笑,声音沙哑,“自身都难保,如何照应?”
“我只求……只求能给我一顿饱饭,一张干净的床铺,别再这样日日颠簸,提心吊胆了。”
圆脸女子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认命后的诡异平静:“我姨娘偷偷跟我说,进去了,万事由不得自己。”
“那位……听说很厉害,但也大方。”
“只要顺着他,哄得他高兴了,日子未必就比在西夏时差多少……”
“总好过被丢在冷宫里自生自灭,或者赏给那些粗鲁军汉。”
“是啊,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细眉女子也喃喃道:“国都没了,父兄子侄自身难保,我们这些女人,除了这身皮囊和往日那点身份,还有什么筹码?”
“认命吧……好歹,那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声和彼此的呼吸。
一种近乎悲凉的、对命运彻底妥协的氛围,在闷热肮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她们曾是西夏最尊贵的一群女子。
如今,却只能在颠沛流离中,互相用最现实、甚至最卑微的念头,来安抚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并为自己预设一条看似唯一可行的、依附新主的生存之路。
……
车队没有进入繁华的街市,而是绕行偏僻的宫巷,最终驶入皇城西北角一片被高墙围起的、略显荒僻的院落群。
这里原是前朝一处闲置的官署和仓储区,临时被清理出来,用作安置这些特殊的“俘虏”。
院墙高大,门户森严,有面无表情的太监和健壮的仆妇把守。
马车依次进入,女眷们被喝令下车,按照名册粗略分区,赶进一个个打扫得不算干净、家具简陋甚至散发着霉味的院落房间。
接着发下来的,是粗糙的饭食.....硬邦邦的粟米饭,少油没盐的煮菜,清澈见底的所谓菜汤。
“就给我们吃这个?”有年轻气盛的女子忍不住抱怨。
“爱吃不吃!还以为是在你们西夏皇宫呢?”
负责分派的一个老太监尖着嗓子,斜眼冷哼:“能有一口吃的,不饿死,就是皇恩浩荡了!”
“都老实待着,学学规矩,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着手中粗劣的食物,身处这简陋甚至肮脏的环境。
再对比记忆中西夏皇宫的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巨大的落差像冰水浇头,让许多女子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和幻想也彻底熄灭。
恐惧和茫然再次袭来,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欲望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