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导摆了摆手。“甭谢。你就说孙文学介绍的,他知道。”
从活动板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张子怡跟在他旁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怎么样?没白来吧?”
“没白来。”李思安把纸条在兜里按了按。
“那你什么时候拍?”
“等专辑出了再说吧。”李思安看了她一眼,“你呢?你这零打碎敲的镜头,得拍到什么时候?”
张子怡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导演说快了快了,快了半个月了。天天在这儿耗着,我都快长蘑菇了。”
“你那叫褥疮。”
“滚。”
两个人走到北影厂大门口,张子怡站在那儿,冲他摆了摆手。
“路上慢点儿。”
李思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出了大门。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汇进北三环的车流里,往西边开去。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
张一白。
《将爱情进行到底》。上辈子这片子火成什么样,他太清楚了。
央视黄金档,李亚鹏和徐静蕾,满大街放的都是里面的歌。剧火了,人也火了,歌也火了。
这回拍《童话》,要是能跟张一白混熟了——等他要拍《将爱》的时候,演不演的先不说,那片子的歌,自己是不是有机会插一脚?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揣回兜里。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倒退,夕阳把整条街镀了一层暖色。
这事儿不急。先把《童话》拍好,把人搭上再说
第五十五章 张一白,MV的筹备
回到店里的时候,还没到午饭时间。唐韵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磁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找着人了。”李思安把速写本和那张纸条往柜台上一搁,“孙导给介绍了一个,专门拍MV的。”
唐韵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张一白?这名字挺逗的,一张白纸啊?”
“人家爹妈给起的。”李思安绕到柜台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半杯下去。七月的BJ,热得人嗓子眼儿冒烟。
他靠在柜台上,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座机号。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抄起话筒。拨号的时候,手指头在按键上停了一下。
上辈子张一白拍出《将爱》的时候,他才十来岁,窝在家里看电视。那时候他哪儿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拨通这个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
声音不大,带着点儿川渝那边的尾音,往上扬。
“请问是张一白张导吗?”
“是我。您哪位?”
“我叫李思安。是孙文学孙导介绍我找您的。我想拍一支MV,用胶片拍,带故事情节的那种。孙导说您专门拍这个,让我找您聊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明显热络了几分。
“孙导介绍的?行啊行啊。你这个MV,大概什么情况?”
“四分多钟,一首歌。故事板我已经找人画好了。预算嘛——”李思安想了想,“五到七万。”
张一白在那头轻轻吹了声口哨。“五到七万拍MV,可以啊。你这预算挺舍得。”
“我想拍好点儿。”
“行。那咱约个时间面聊?”张一白说话利索,不拖泥带水,“我去找你也行,你说个地儿。”
李思安赶紧说:“别别别,张导,您看您在哪儿方便,我过去找您。”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什么。
“我住北影厂家属区这边儿,蓟门桥,北京电影学院旁边。明天上午吧,学校西门对面有个咖啡厅,叫‘雕刻时光’。你知道那地儿吗?”
“知道,北电会客厅嘛。明天上午几点?”
“十点吧。人少,清静。”
“成。那我明天上午十点到。”
挂了电话,唐韵靠在柜台上看着他。
“约上了?”
“明天上午十点。”李思安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李思安又把他那件白衬衫翻了出来。对着镜子拾掇利索了,把速写本往包里一塞,在路边拦了辆面的。
“蓟门桥,北京电影学院。”
司机点了下头,车子往北开。七月的BJ,一大早太阳就挺猛,晒得路边的槐树叶子卷着边儿,知了叫得震天响。
车子在北影门口停下来。李思安付了车钱,站在校门口往对面张望。
西门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灰扑扑的,一楼临街开着几家小店。他扫了一圈,瞧见一个墨绿色的遮阳篷,上头印着“雕刻时光”四个字。
推门进去,咖啡厅不大。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响,墙上钉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靠窗一排卡座,里头几张散桌。上午十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服务员在吧台后头擦杯子。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面前搁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翻一本什么书。
李思安走过去。“张导?”
张一白抬起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不大,但挺亮,打量他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专注劲儿,像是在取景器后头看画面。
“李思安?”他站起来,伸出手,“坐坐坐。”
李思安握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他随便点了杯咖啡。
张一白靠在卡座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自己出钱拍胶片MV?”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了一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了?”
李思安笑了笑,没接话。他从包里抽出速写本,搁在桌上推过去。
“张导,这是故事板。您先看看。”
张一白放下咖啡杯,拿起速写本翻开。他没有像孙文学那样一页一页地翻,而是看得很慢。
第一页,出租屋里,男孩坐在电子琴前,手指悬在键盘上,眉头拧着。女孩从旁边伸过手,一根手指头轻轻按下一个键。张一白停了大概有十秒。
第二页,搬家。敞篷卡车,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女孩仰着头,头发被风吹起来,男孩侧着脸看她。
阳光从画面上方斜照下来,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亮边。张一白的手指头在画面上停了一下。
第三页,新家。女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是大话西游的定格画面——紫霞仙子。她的眼眶红红的,男孩靠过来,两个人接吻。
然后女孩的鼻子里流出一缕血,滴在男孩的手背上。张一白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演奏大厅,三角钢琴,男孩坐在琴前,手机搁在谱架上,屏幕亮着,通话中。
病房里,女孩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手机贴在耳边。琴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她的手一松,手机从指缝间滑落,掉在被子上。
张一白把速写本合上了。没有还给李思安,而是搁在手边,手指头搭在封面上。
“这故事板,谁给你画的?”
“央美的一个学生。”
张一白点了点头。“画得不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卡座里。
“说说看,这MV你想拍成什么样?”
李思安往前倾了倾身子。
“张导,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这支MV,前半段是甜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穷,但高兴。搬家那段,卡车、沙发、天空、风——要拍出那种自由自在的劲儿,像是全世界就他们俩。”
张一白听着,没插话。
“然后转折点,是那个吻。接吻的时候流鼻血,男孩开始以为是自己流的,慌了,女孩笑着说是她。
那个笑要特别轻,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思安顿了一下。
“但观众看到这儿,心里头就该咯噔一下了。因为前面太甜了,甜到这儿,忽然裂了一道缝。”
张一白的手指头在速写本封面上轻轻敲着。
“演奏厅那场戏,女孩在台下听男孩彩排,听着听着晕倒了。从这儿开始——”李思安深吸一口气,“音乐全停。
不要配乐,不要歌声,全是环境声。医院的走廊的嘈杂声,病床在走廊推着跑的轮子声......现实的声音打进来,童话碎了。”
张一白的手指头停了。
“最后那场戏,演奏大厅和病房,两条线交叉剪。男孩在台上弹钢琴,台下全是观众,灯光打在他身上。
女孩在病房里,戴着氧气面罩,手机贴在耳边。琴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她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手一松,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上通话还在继续,琴声还在响。”
李思安说完了。
张一白靠在卡座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眼神不是打量,是重新估量。
“你多大了来着?”
“十八。”
“今年高考?”
“嗯,刚考完。”
张一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笑了。
“李思安,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要不要考虑,来中戏读个导演?”
李思安愣了一下。
“我不是开玩笑。”张一白把咖啡杯搁下,认真起来,“导演这行,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
机位怎么摆,光怎么打,剪辑怎么切——这些东西,熬个几年谁都能学会。但有两样东西,学不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头一样,画面感。大部分人读一段文字,脑子里是模糊的。
你给他们看‘女孩松开手,手机掉在被子上’这行字,他们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
但画面是什么样的,光从哪儿来,镜头离多近,他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