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考?”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你都多长时间没看过书了?”张子怡越说越乐:
“咱俩一块儿复习那会儿,你是老师,我们都是学生。可那是你给我们讲数学。
高考又不光考数学,还有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呢。你那些看了吗?”
李思安瞅着她,等她乐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快活张,我再没看书,我也是你老师。”
他把桌上的数学课本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数学还要不要学了?”
张子怡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眼前这个人,过去几个月一直在给她讲数学题。
不管他别的科目怎么样,数学这块儿,他确实是她的老师。
“那……”她的语气软下来,“那你帮我再讲讲呗。我在云南一个多月,数学全忘光了。”
李思安把课本往柜台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行啊。叫老师。”
张子怡瞪着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老师!”
唐韵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李思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
“坐吧。今天讲函数的单调性。”
张子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包里翻出纸笔。唐韵也坐下来,三个人围在柜台边上。
六月底的太阳从橱窗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本翻得皱巴巴的数学课本上。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思安讲题的声音,和陈楠在库房里盘点磁带的沙沙声。
第五十二章 高考,央美画手,故事板
七月七号,一大早,天就闷得跟蒸笼似的。
李思安和唐韵从店里出来,俩人都穿着白衬衫,一个深灰裤子,一条素色裙子。
陈东靠在柜台后头,冲他们摆了摆手:“好好考啊,别给咱店丢人。”
考场分在北京理工大学附属中学,就在紫竹院西边,骑车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到了校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家长比考生还多,有拿着扇子扇风的,有拎着绿豆汤的,有踮着脚往里头张望的。
铁栅栏门还没开,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戳在那儿,一脸严肃。
唐韵攥着准考证,攥得准考证都快被捏破了。李思安看了一眼,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紧张?”
“有点儿。”她老老实实地说。
“有什么好紧张的,就三百分的事儿。”
唐韵白了他一眼,但嘴唇抿得没那么紧了。
铃声响了。铁门哗啦啦推开,人群开始往里涌。两个人被冲散了,李思安只来得及回头冲她喊了一嗓子:“好好考!”
唐韵在人堆里踮起脚,冲他挥了挥手。
考场在一楼,教室不大,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着,搅得满屋子的热空气来回晃荡。
李思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和笔袋搁在桌上。前后左右都是陌生面孔,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擦汗,有的眼神发直地盯着黑板。
他倒是不怎么慌。上辈子考过一次,这辈子脑子又比上辈子好使,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翻了翻,心里就有数了。
三天考下来,李思安手里捏着笔,心里头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以他现在这脑子——精神力十九,看什么记什么,几乎都能过目不忘了。
真要是放开了考,别的不说,历史政治这两门,那些个年月日、人名地名、意义影响,跟印在脑子里似的,提笔就能往上写。
英语上辈子底子就不错,这辈子词汇量一上来,更不在话下。
数学稍微费点劲,但一百二左右还是稳的。全科加起来,六百分往上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他不能考那么高。
一个小学到初中年年倒数的主儿,突然高考蹦出个六百多分,搁谁不得多琢磨琢磨?
舅舅得问,姥爷得问,陈楠那张嘴更得叨叨个没完。他上哪儿解释去?
差不多就得了。够上本科线,能跟姥爷交差,足够了。
于是他手里收着劲儿,该答的答,该留的留。三天下来,自己心里估了个分——五百一二,上下浮动不超过十分。
够了。
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操场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李思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唐韵从另一个考场出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考的。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怎么样?”李思安问。
“还行。”唐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数学那道解析几何,你考前给我讲过差不多的。”
李思安乐了。“那你还不得请我吃饭?”
唐韵抿着嘴笑了,没接话。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人群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汇成一股热烘烘的人流。
有考生在欢呼,有家长在招手,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儿搓一顿了。
李思安把手插在裤兜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高考这事儿,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总算是翻篇了。前头等着他的,是中唱的录音棚,是老孙的调音台,是《童话》《奔跑》《第一次》。
他侧头看了一眼唐韵。夕阳落在她脸上,睫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走,回去。”
“嗯。”
两个人挤出校门,融进了七月的晚风里。
当天晚上,李思安和唐韵吃完饭回来,刚进店门,唐韵还在后头换鞋,柜台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走过去抄起话筒。
“喂?”
“考完了?”周卫东的声音。
“考完了。”
“怎么样?”
李思安靠在柜台上。“艺术生的线,没问题。”
电话那头周卫东嗯了一声,也没追问。这个外甥平时什么样他清楚,能过线就行,多了也不指望。
“休息两天。”周卫东说,“许钟民那边来电话了,棚子定在十二号。中唱,老孙亲自给你录。”
李思安握着话筒,手指头微微收紧。十二号。今天刚考完,满打满算还有两天。
“这几天你注意着点儿,别熬夜,别喝酒,辣的油的少碰,嗓子给我保护好了。”
周卫东的语气跟叮嘱小孩儿似的,一件一件往外数,“进了棚要是嗓子不在状态,一天棚费两千五,你自己掂量。”
“知道了。”
“还有,别感冒。这天儿热,风扇别对着吹。”
“行。”
挂了电话,李思安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唐韵换好拖鞋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舅舅?”
“嗯。说是十二号进棚。”
唐韵眼睛亮了一下。“那没几天了。”
“两天。”李思安坐下来,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
两天,曲子他心里有谱,词也早刻在脑子里了。嗓子——他摸了摸喉咙,这几天确实得注意着点儿。
但有一件事,比嗓子更让他在心里惦记。
那天在天宁寺前街,许钟民问他为什么非要用胶片拍MV。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蹦出一句“反正就是不一样”。
许钟民没再追问,但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看傻小子的眼神。
他把赌注押上了,许钟民也接了。
可要是到了片场,导演问他这个镜头怎么拍,那场戏什么感觉,他还是只能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不一样”吗?
他脑子里有那个画面-----女孩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手机里传出来的,是男孩在演奏大厅里弹的钢琴声。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每一帧都在。可他描述不出细节,什么构图、景别、光影、运镜......
他一个程序员,哪懂这些?
他需要一个人,把他脑子里的画面翻译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思安在路边拦了辆面的,说了句“去央美”,司机点了下头,车子往望京方向开去。
七月的太阳毒,晒得马路上的柏油泛着亮光。车里没空调,窗户摇到底,风呼呼地往里灌,热烘烘的,跟吹风机似的。
到了中央美术学院,暑假里的校园没什么人,教学楼空空荡荡的,操场上有几个没回家的学生在踢球。
他转了一圈,在图书馆门口碰见一个男生,瘦高个,戴眼镜,背着个画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李思安拦住他。“同学,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学校有没有画插画的?就是那种,能把故事画成连环画的那种。”
眼镜男生推了推眼镜,想了想。“你找许峥吧。油画系的,暑假没回家,天天搁画室里待着。他接私活,什么插画、海报都画。”
“人在哪儿?”
“主楼三楼,最里头那间画室。”
李思安道了谢,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画室的门半敞着,里头堆着画架、颜料桶、几幅绷好的画布。
墙角支着一张折叠床,上头铺着凉席,枕头边搁着一本《凡·高传》。一个男生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光着膀子,穿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
头发乱蓬蓬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画布上是一幅半成品的油画,灰蓝色调,隐约能看出是一片水面。
李思安敲了敲门框。
那男生回过头来。二十出头,脸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挺亮,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他上下打量了李思安一眼。
“你找谁啊?”
“找一个叫许峥的,找他画点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