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仲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等着。
周卫东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也不怕跟你直说。思安要自己开公司,根儿上的原因就一个——版权。
歌是他自个儿写的,将来唱也是他自个儿唱。版权攥在自个儿手里,他踏实。我也踏实。”
他把烟灰弹了弹。
“所以制作这块儿,我们自己来。录音棚我们自己找,乐手我们自己请,钱我们自己掏。做出来的东西,版权落在我们自己公司名下。”
许仲明端着搪瓷茶杯,没急着接话。他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茶几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两圈,像是在心里过账。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
“制作你们自己来,那咱们签的就是发行约。京文只管发行和铺货,制作这块儿你们说了算,版权你们自己留着。”
他顿了顿。
“备货呢?也你们自己来?”
周卫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笑了笑。
“老许,备货这块儿,我们手头的钱,把制作扛下来就已经顶到嗓子眼儿了。备货那头,实在是够不着了。”
许仲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卫东也不绕弯子,摊开了说。
“咱也不跟你客气。我们爷儿俩凑一块儿,也就三十来万。制作一上,还要留钱做宣传,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了。
备货那儿至少得要三十万定金,我们拿不出来。这块儿,得京文来扛。”
许仲明靠进椅背里,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了。
“行。备货京文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按市面上发行约的规矩走。你是制作方,京文是发行方。
版税按阶梯走——五十万张以下,你拿批发价的八个点。五十万到一百万,十个点。超过一百万,十二个点。”
周卫东听完,点了点头。这个价码是行价,没压,也没抬。
许仲明没因为他们是新公司就往死里砍,也没因为跟周卫东的交情就多让利。公事公办,清楚利落。
“成。就按这个来。”
许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刚要说什么,李思安在旁边开了口。
“许总,还有个事儿。”
许仲明转过头看着他。
“《童话》这首歌,我想拍MV。”
许仲明点了点头,没当回事。“MV拍就拍呗,找台摄像机——”
“不是摄像机。”李思安打断了他,“我打算用胶片拍。”
办公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许仲明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杯子缓缓搁下,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胶片?”
“对。”
许仲明靠在椅背上,盯着李思安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神情。
“你知道用胶片拍一支MV得花多少钱吗?”
李思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具体要花多少钱。
上辈子他看过《童话》的MV,知道那玩意儿是胶片拍的,画面质感跟摄像机拍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故事——女孩得了白血病,男孩在演奏大厅里给她弹钢琴——当年看的时候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都红了眼眶。
他知道那支MV要是用摄像机拍,味儿至少得少一大半。
可这话他怎么跟许仲明说?
“许总,《童话》这首歌的MV,我想拍成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不是歌手站那儿对口型的那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很催泪的那种。观众看了会哭。”
许仲明没接话,等着。
“这个MV要是用摄像机拍,味儿就不对了。必须用胶片。胶片拍出来的那个感觉,才对。”
“什么感觉?”
李思安又张了张嘴。他说不上来。上辈子他就是个程序员,摄像机跟胶片的区别在哪儿,他哪懂这个?
他只知道原版就是用胶片拍的,火了,成了经典。可这个理由能拿出来说吗?
“反正就是……不一样。”他憋了半天,最后来了这么一句。
许仲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卫东在旁边也没插嘴,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许仲明把杯子放下,靠进椅背里。
“你说不上来为什么非得用胶片,但你就是非用不可?”
李思安点了点头。
许仲明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头,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天宁寺塔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老长。
“行。”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你要用胶片,可以。”
李思安眼睛一亮。
“但这笔钱,京文不出。”
李思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MV的制作费,你自己掏。”许仲明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你要是觉着胶片拍出来的东西能帮这张专辑多卖钱,那你就自己往里砸。我不拦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有一条——要是这盘专辑卖得好,挣了钱,MV这笔费用,我从后续的分成里头补给你。专辑要是不挣钱——”
他把杯子放下,“那这笔钱你就自己扛着。算你交的学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卫东的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停了。
许仲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思安。
“敢不敢?”
李思安看着茶几上那只搪瓷茶杯,杯沿上渍着一圈茶锈,黄黄的,洗都洗不掉。
许仲明年初刚压了一百多万盒格莱美精选在仓库里,赔了钱。
对现在他来说,每一分钱都得花在能听见响儿的地方。
胶片MV这玩意儿,在他眼里就是个听不见响儿的窟窿。
但他没把门关死。你自己掏钱,挣了我补给你,赔了你扛着。这是把他自个儿的风险摘干净了,把球踢回给了李思安。
李思安抬起头来。
“行。这钱我自己出。”
许仲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很短促,嘴角一提就收了。
“老周,你这外甥,是个人物。”
第四十九章 东安唱片成立
谈完MV的事儿,许仲明又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思安身上停了一下。
“小李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李思安坐直了身子。
“你这三首歌,谱子我看了,你人我也见了。歌不错,人也能打。这张专辑,我觉着能挣钱。”
许仲明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的拍着,“而且不是小钱。”
周卫东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既然能挣钱,那就得干成精品。”许仲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录音棚,我建议你们用中唱的。”
李思安眉头动了一下。中唱的录音棚,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老师提过。
国内顶级的棚子,设备好,声场好,录音师也是老手。能进中唱棚子录专辑的,靠的不是腕儿就是钱。
“中唱的棚子可不便宜。”周卫东接了句。
“是不便宜。但我跟那边熟。”许仲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录音师我给你们找最好的。
老孙,孙建生。在中唱干了十几年了,崔健的专辑他录过,毛阿敏他也录过。手上有活儿,耳朵毒。”
他把杯子放下。
“价钱方面,我去打招呼,能给折扣。”
周卫东想了想。“全部录下来,大概得多少?”
许仲明靠进椅背里,在心里过了过账。
“棚时这块儿,我给你们算算。三首主打——《童话》《奔跑》《第一次》——每首两天,这是六天。
另外七首填缝的,不用费太大劲,凑合能听就行,拢共给两天,一块儿录完。加一块儿,八天棚时。”
他顿了顿。
“中唱的棚子,行价一天三千出头。我去打招呼,能给压到两千五。八天,棚费两万。”
“乐手呢?”
“乐手我帮你们攒。鼓手、贝斯、键盘、吉他,用中唱固定合作的那批人。活儿稳,不磨叽,价钱也公道。
三首主打歌配满编制,七首填缝的用MIDI铺底加一两件真乐器就成。乐手费全算下来,一万五打住。”
许仲明又掰下一根手指头。
“老孙的劳务费,混音加母带,我让他给你们算便宜点,一万。编曲你那边有人,我就不算了。加上杂七杂八的,拢共五万块钱,顶天了。”
李思安心里头暗暗吃了一惊。五万?
中唱的棚子,顶级的录音师,满编制的乐手。他原本以为,怎么也得七八万奔十万去了。
五万这个数,比他预想的少了快一半。
许仲明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
“怎么,觉着便宜?”
“是有点儿。”李思安老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