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攥着话筒,点了点头。
“明白了。”
“许仲明这人眼光毒。”周卫东说,“我跟他夸过你,说我这外甥长得精神,不比毛宁、蔡国庆差。他说得亲眼见见,亲耳听听。”
“行。明儿下午三点,天宁寺前街。”
挂了电话,李思安靠在柜台上,出了一口气。等了两三天,总算等来了。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他把那件白衬衫又翻了出来,深灰色裤子,对着镜子拾掇利索了。
唐韵倚在门边看着他,没说话,嘴角翘着。
“怎么样?”
“跟上次一样。”唐韵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还是那句话——你这张脸,披个麻袋都成。”
李思安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拎着包下了楼。
他在路边拦了辆面的,说了地址。司机点了下头,车子往西便门方向开去。
李思安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既有兴奋,也带着点紧张。
车子拐进天宁寺前街,一条百来米的小马路,两旁是灰扑扑的老楼。开到尽头,一个院门豁然敞着。
院里头立着一栋灰白色的小楼,楼顶上横着五个金色大字——“BJ唱片厂”,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院门外墙一侧竖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头写着“中国唱片总公司”,底下一座半米高的石雕小狮子抵着牌子,把“公司”两个字给挡住了。
李思安付了车钱,推门下去。
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院子里头挺深,几栋灰扑扑的老楼错落着,路两边种着两排槐树,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车。
院门里头有间传达室,窗户敞着,里头坐着个老头儿,正拿扇子扇风。
他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等着。六月底的太阳毒,站了一会儿,衬衫后背就洇出了一层薄汗。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一辆桑塔纳从街口拐进来,停在他旁边。周卫东推门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他看了李思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等多久了?”
“刚到的。”
“走吧。”
两个人进了院门。周卫东朝传达室的老头儿点了点头,老头儿也没拦,摆了摆手。穿过院子,拐进旁边一栋楼,楼门口挂着块牌子——“B座”。
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子旧楼特有的味道扑上来,混着纸张和磁带盒的塑料味儿。
走廊里光线不太亮,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墙皮有些地方泛了黄,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前台坐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烫着小卷发,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周卫东走过去,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姑娘抬起头,赶紧把杂志往抽屉里一塞,笑着站起来:“周老师来了?许总在三楼等着呢。”
周卫东点了下头,领着李思安往楼梯走。楼道里铺的是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噔噔响。
墙上贴着几张唱片海报,有韩红的,有郭峰的,还有几张李思安叫不上名字的。
拐角处贴着一张格莱美精选的宣传海报,印刷挺精美,但边角已经卷了边,看着贴了有日子了。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敞着,门上头贴着块塑料牌子——“总经理办公室”。周卫东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
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沓曲谱、一台电话,还有一只搪瓷茶杯,杯沿上渍着一圈茶锈。
墙角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几张唱片封面的样稿。
窗户敞着,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两排老槐树,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透过树梢的缝隙,能瞧见不远处天宁寺那座辽代古塔,八角十三层,灰扑扑的塔身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人。三十出头,中等个儿,脸盘微圆,戴着一副细边黑框眼镜,皮肤偏黑,梳着个偏分头。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李思安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不是这辈子认得的,是上辈子。2010年的新闻。
央视的镜头扫过被告席,一个皮肤偏黑、脸盘微圆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双手交叠搁在腿上。
上辈子他在出租屋里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光顾着感叹那高昂的罚金了,压根儿没留意这张脸。
可现在,这张脸就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端着搪瓷茶杯,正打量着他。
一九九六年的许仲明。京文唱片的老板。
但李思安知道,这个人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许仲明正端着那只搪瓷茶杯喝茶,看见周卫东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老周!来来来,坐坐坐。”
声音不大,带着点儿广东潮汕那边的口音,尾音有点拖。
他绕出办公桌,跟周卫东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劲儿不小。然后目光转到李思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你外甥?”
“李思安。”周卫东侧了侧身,“思安,叫许总。”
“许总好。”
许仲明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思安脸上停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朝沙发扬了扬下巴。
“坐。”
沙发是人造革的,深棕色,坐上去有点粘腿。茶几上摆着一只烟灰缸,里头戳着几个烟头。
旁边搁着一只搪瓷茶盘,上头摆着三只倒扣的玻璃杯和一只保温壶。
许仲明没有坐回办公桌后头,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沙发对面。
这个举动让李思安心里头微微一动——没隔着办公桌说话,就是没打算摆老板架子了,这是个好预兆。
许仲明拿起保温壶,翻过三只玻璃杯,挨个儿倒上茶。茶水是铁观音,黄澄澄的,一股子兰花香飘出来。
他把杯子推到周卫东和李思安面前,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思安身上停了一下。
“老周跟我夸过你。”他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儿南方人特有的腔调,“说你长得精神,不比毛宁、蔡国庆差。”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李思安脸上收回来。
“谱子我看了。《童话》《奔跑》《第一次》——三首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许仲明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
“东西是好东西。老周拿给我的时候,我当天晚上就看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李思安身上梭巡。
“但你也知道,光看谱子定不了事儿。歌好是一回事,人怎么样,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李思安。
“你唱两句我听听。”
第四十八章 专辑发行谈定
进门之前,李思安心里头其实是绷着的。
说不上多慌,但嗓子眼儿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提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上辈子一个程序员,这辈子一个音像店小老板,跟唱片公司老板面对面谈合作——这种场面他两辈子加一块儿也没经历过。
来之前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要说的话,可临到门口了,那些话全散了,一句也拼不回来。
结果推门进去,看见许仲明那张脸,他反倒不紧张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许仲明坐在办公桌后头,端着搪瓷茶杯,脸盘微圆,皮肤偏黑,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
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往那儿一坐,跟街上任何一个单位办公室主任没什么两样。
可李思安脑子里翻出来的那张照片——二零一零年被告席上的许仲明,低着头,双手交叠搁在腿上——跟眼前这张脸一重合,他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将来的大佬又怎么样,不还是坐牢了?
而且,现在不也就是个唱片公司老板嘛。喝茶用搪瓷杯,烟灰缸里戳着烟头,办公桌上堆得乱七八糟。跟他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
李思安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已经稳了。
许仲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唱两句我听听。”
李思安站起来。他没急着开口,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脖子,然后做了两次深呼吸,把气息捋顺了。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外头那两排老槐树让风吹得哗啦啦响,远处天宁寺塔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灰扑扑的。
他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
“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希望终点是爱琴海,全力奔跑梦在彼岸……”
他没唱完整首,唱了第一段主歌加副歌就收住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好停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儿。
许仲明靠在椅背上,轻轻鼓了两下掌。不是那种客套的拍两下完事儿,是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带着点儿认可的劲头。
“行了。”
李思安重新坐下来。
许仲明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外形确实是顶级。老周没瞎说,你这张脸搁在台前,小姑娘看了得疯。”他把杯子放下:
“嗓子条件也不错。听得出来受过专业训练——气息稳,共鸣也在该在的地方。唱流行歌够用了。”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歌是好歌,人我也见着了。那咱们聊聊正事儿。”
许仲明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我的想法是这样——这张专辑,从制作到发行到铺货,全由京文来负责。
录音棚我来安排,乐手我来找,编曲你要是有合适的人就用你的,没有的话我这边也有。母带、压盘、印刷、铺货——这些全走京文的渠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利润怎么分,咱们可以坐下来细谈。”
周卫东听完,没急着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头间转了两圈。
“老许,制作这块儿,我们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