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丽金香港总部在中环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
陈国威推开了会议室的门。长条形深色会议桌,能坐二十来人。靠窗一侧是落地玻璃,窗外是中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宝丽金的人已经到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西装——郑东汉,宝丽金远东区负责人。
他旁边坐着陈永强,从台湾飞过来旁听的。黄小茂坐在陈永强旁边,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支笔。
而坐在郑东汉另一侧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灰白头发、银框眼镜的男人——叶广权。
双方落座。李思安和周卫东坐一边,吴敏生挨着他们。陈国威自然坐在宝丽金那一侧。
郑东汉先开了口,语速不快:“周生,李生,欢迎。Raymond同我讲过好多次,话李生系今年最亮眼嘅新人。今日终于有机会当面倾。咁我哋开始啦?”
吴敏生点头:“可以。”
谈判从上午十点开始。
前半段很顺利。合约期限三年,无异议。发行区域覆盖香港、台湾、东南亚及海外华人市场,没问题。
大陆地区不纳入本次合约——周卫东在电话里就跟陈国威说清楚了,大陆归东安唱片自己管。
其他条款一条条的拿出来讨论,录音制作优先权、宣传配合义务、形象权使用范围……
吴敏生逐条核对,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客气但很精准。
快到中午的时候,进入核心条款。
宝丽金给出的唱片版税是百分之十二,吴敏生坚持要百分之十五。
他的理由是:李思安EP在台湾首月六十万张,今年新人里排第三;给周慧敏写的两首歌,专辑累计已过双白金。
这些数据,不该用新人的标准来定义李思安。
另一个焦点是艺人收入抽成。宝丽金提出抽百分之三十,吴敏生认为太高,要求往下谈,目标定在百分之二十。
郑东汉的态度温和但笃定:“新人合约体系系咁运作,八到十个点系标准。给到十二个点,已经系破例。三年约,亦系破例。我哋对李生已经够晒重视。”
周卫东接过话,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但李思安不是普通新人。他写歌、唱歌、编曲,从头到尾都能自己搞定。”
“他能带来的不光是唱片销量,还有歌曲版权和翻唱授权,百分之十四是我们的底线。”
至于抽成比例,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没有让步。
李思安坐在旁边,没怎么插话。
谈判桌上的这些数字——版税、抽成、点、百分比——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变成一团嗡嗡的背景音。
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小绿植上,心想:这盆东西放在这儿,是让人看还是让蚊子住?
郑东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了。
“不如这样。”他开口,“上午先到呢度。大家中午食饭休息一下,下午再倾。”
第51章 和宝丽金的谈判
午饭安排在楼下的一家粤菜馆。陈国威订了个包间,圆桌不大。郑东汉说有事处理,没来。黄小茂和另一个宝丽金同事作陪。
李思安夹了几筷子菜,吃得心不在焉。
上午那场谈判他没怎么插嘴,光在那儿发呆,现在坐下来,脑子里想的是下午该让自己准备的王牌上场了。
周卫东倒是吃得下。天大的事搁在眼前,该吃饭吃饭,这是舅舅的本事。
他端着碗扒饭,跟吴敏生聊。吴敏生建议下午先把版税咬死在十五个点上,抽成从三十往下压,能压到二十就算赢。
正吃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叶广权端着杯咖啡走了进来。他在圆桌旁边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思安身上。
“安仔。”
李思安站起来:“叶sir。”
叶广权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坐,就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李思安:“上半日讲到版税同抽成——你应该有准备吧?”
李思安放下筷子:“有。十首新歌的词曲谱子,我都带来了,还有四首做了demo。”
叶广权的眉毛动了一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十首?全部系你自己写嘅?”
“全部。”
叶广权沉默了几秒。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两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李思安,语气不急不慢:
“下午我会让你展示。郑生那边,我会同佢讲。”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李思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不是很严肃。
“我等住听。”
门关上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周卫东看着李思安,没说话。
李思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凉了的白切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会给叶sir一个惊喜的。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的人和上午一样。不同的是叶广权面前多了一台DAT播放机。
他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思安身上,是一种老匠人看新材料的眼神,挑剔但期待。
“上半日谈到版税分成和艺人抽成。”吴敏生先开了口。
“双方之间的期望值存在差距。不过,我们认为,在继续谈判之前,贵公司应该更全面地了解李生作为创作人的价值。”
郑东汉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吴敏生身上移到李思安身上。
“我哋知道李生会写歌。《童话》《勇气》《遇见》,成绩都好好。”
“这几首都系之前得。”叶广权忽然开口。他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
“今日,我想请李生展示一下他的新作品。”
他看了李思安一眼,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李思安站起来,把脚边的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沓五线谱。
十首歌的词曲,每一首都用钢笔工工整整抄好。
他把谱子往郑东汉的方向推了推。
“这十首是我准备放在第二张专辑里的歌。全部作词作曲都是我。”
郑东汉拿起谱子翻了翻。陈国威凑过去看。黄小茂从旁边拿了几张,看到第一首歌名时眉毛跳了一下——《唯一》。
叶广权没看谱子,一直在看李思安。
“四首demo。”李思安从包里拿出DAT带,“我先放两首。一首抒情,一首快歌。”
他把DAT带递给叶广权。
叶广权把带子推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响起来。《唯一》的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
“我的天空多么的清晰,透明的承诺是过去的空气——”
那声音一出来,陈国威坐直了。黄小茂低头翻谱子的手停了。郑东汉放在文件夹上的手指不动了。
副歌起来的时候,叶广权把铅笔放下了。
歌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叶广权没说话,直接放了下一首。
《独一无二》的前奏炸了出来。合成器低音铺满会议室,电子鼓点又快又密,中间穿插着一轨MIDI做的古筝音色——音色脆得像刀切,尾音短而利。
前奏才走了一半,黄小茂的脚就在桌子底下跟着节奏点了起来。
两首放完,DAT带自动弹起,“咔嗒”一声。
没有人说话。
叶广权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支铅笔还搁在文件夹旁边没动过。
然后他开口道:“一首系抒情,一首系舞曲。两首歌,放喺同一张专辑里,风格差咁远,但两首都系主打歌级别。”
他顿了顿,转过去看郑东汉。
“这个后生,唔系一般的后生。”
郑东汉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叩着桌面。
然后他拿起那沓谱子,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比刚才慢,每看一首歌名就停几秒。
《唯一》——情歌,《放生》——苦情歌,《爱情转移》+《富士山下》——国语粤语双版本,《春秋》——苦情歌。
A面打底的五首抒情,风格统一但各有侧重。
《倔强》——热血摇滚,《因为爱所以爱》——流行摇滚,《独一无二》——电子舞曲,《吻得太逼真》——R&B,《素颜》——轻快对唱。
B面五首快歌,从摇滚到电子到R&B到小清新,花样百出。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人包办了十首歌的词曲创作——而且不是凑数的十首,是每一首拉出来都能独当一面的十首。
他终于放下了谱子。
“李生。”郑东汉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加的郑重。
“你这十首歌,宝丽金要了。”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陈国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郑东汉转向吴敏生。
“版税百分之十四,”他终于松了口。
“艺人收入宝丽金抽成,百分之二十。仅限于香港同东南亚市场。大陆地区唔归宝丽金——由东安唱片自行处理。”
吴敏生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草案,翻到相应页码,用钢笔在上面划了几笔,推给郑东汉看。
“版税十四,抽成二十,大陆自留。这三条写进合同里,今天就签。”
郑东汉看了看划改过的条款,又抬起头看了看李思安,然后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吴敏生逐条核对,秘书把修改后的版本拿去打印。二十分钟后送回来,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周卫东先签了字,把笔递给李思安。李思安接过,翻开合同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脆。
签完,周卫东站起来跟郑东汉握手。李思安也站起来,分别跟陈国威、黄小茂握了手。
轮到叶广权的时候,叶sir没急着伸手,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安仔,你的这张新专辑,交给我来做。”
李思安笑了,伸出手:“求之不得啊叶sir!”
第52章 庆功宴,筹划香港公司
从宝丽金大楼出来的时候,中环的灯已经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