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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天里,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没在那张单子上。
二十九号上午,舅舅开车过来接他,等他坐进车里,舅舅开口道:
“许仲民昨儿通知我,说他那边账算好了。”舅舅坐在驾驶座上,吩咐道:“今天咱们抽时间去把钱结了。”
李思安上了车,也没多问。舅舅方向盘一打,往京文唱片的方向开。
许仲明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几摞磁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张年度销量排行榜的海报。
他的EP排在第三位,前面是张惠妹和张学友。
许仲明靠在椅背里,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绕过桌子,笑着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
“回来了?在港台那边闹的动静挺大啊,我在报纸上都看见了。”
李思安笑了:“许总您还关注着呐?”
“做这行的能不盯着吗?”许仲明招呼他们坐下,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小张,倒几杯茶。”
周卫东把孟繁江往前让了半步:“这是孟会计,咱们公司的。”
许仲明点点头,没多客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放在桌上。
“账算好了。印了一百二十万盒,实销一百一十五万。批发价六块五,版税十五个点,按咱们后来签的补充协议里的版税标准来的,老周你看看。”
周卫东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递给孟繁江。孟繁江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数字上一行行划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这边许仲明也不催,端起茶杯跟李思安闲聊。
问了问他在港台的见闻,那边唱片行业什么状态,宝丽金那边打算怎么签。李思安简单说了说。
聊得挺开心,但也没聊几句——账对得快,几分钟就好。
孟繁江摘下老花镜,朝周卫东点了点头:“没问题。”
周卫东接过文件夹,签了字。
许仲明把合同收回去,叫财务进来。孟繁江跟财务去隔壁办公室办手续。
过了十来分钟,他拿着一式两联的转账凭证回来,递给周卫东。
“钱得两三天到账。”
许仲明站起来,跟李思安握了握手:“行了,回去等着吧。”
出了京文公司,上了车。
周卫东没急着发动,把那张转账凭证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李思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一百一十二万一千二百五十元整。
他吹了声口哨,把单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又塞回给舅舅。
“许总这人做生意真爽利。一百多万,说打就打,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卫东发动车子,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车拐上大路,开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当然爽快。”
李思安转过头看他。
周卫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你这张专辑,正版出了一百一十多万盒。”
“嗯。”
“他私底下走的盗版——至少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盒。”
李思安愣了一下。
周卫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搓了搓。
“你以为他当初答应得那么痛快是为什么?账他早算过了。正版是大家一起挣的,盗版是给自己挣的。
正版渠道打名声,盗版渠道挣真金。许仲民的本事,一直都是两条腿都能跑。”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过……”周卫东看了他一眼,“咱们要是不找他,换别的公司,你这张专辑能不能卖到一百万盒?”
李思安没说话。
“够呛。”周卫东自己回答了,“他的渠道,别人没有。明面上的账,人家给你算得清清楚楚,一分没少。这就行了。”
“至于盗版……”他把烟别到耳朵上。
“许仲明不做,别人就不做了?别人照样做。这个市场你吃不着,那就只能让他吃。你眼红也没用,这是人家的本事。”
李思安靠在座椅上,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那咱们下一张专辑还跟他合作吗?”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他下回要是不守规矩,全去卖盗版了,怎么办?”李思安的语气不重,但问到了根子上。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他打着火把烟点上,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他不敢。”
李思安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也不会。”周卫东弹了弹烟灰,“你知道他是怎么跟中唱搭上关系的吗?”
李思安没接话。
“走的是你张合平张叔的路子。”周卫东看了他一眼,“这条线,还是我给他牵的。所以他对咱们,不敢。”
李思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各赚各的。”周卫东把烟叼回嘴里,“他也得守规矩。”
车子拐上大路,白杨树光秃秃地站在风里,一排排往后倒。
李思安心里说不上多愤怒,但多少有点憋屈。
自己写的歌,自己唱的,正正经经卖了一百万盒。
结果有人私底下翻了两倍出去,钱揣进别人兜里,连声招呼都不打。
可舅舅说得对。没有许仲明,也有别人。这行当里,盗版就像地里的野草,你拔不干净。你不让别人割,别人照样割。
许仲明好歹明面上把账算清楚了,该给的一分没少,已经算是厚道的了。
李思安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后世他看过新闻,许仲明到了零八年零九年那会儿,手里钱多得不像是做唱片的。
能掺和中关村上市公司的项目,能和首富黄珖玉搭上线合伙做生意,后来出了事,罚款一罚就是三个亿。
他当时还纳闷,一个唱片公司老板,哪来那么大的家底?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根儿在这儿呢。
第35章 红昭愿排练
二十九号下午四点多,李思安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
刚从一个报社采访出来,正往下一个电台赶。车窗外的BJ天灰蒙蒙的。
手机响了。
“安子,晚上你有空没?”张子怡的声音从话筒里蹦出来,语速快,尾音往上翘。
“今晚啊,有啊,怎么了?”
“我们几个想过来找你,就是你那首新歌的事儿”
“行,你们来吧,几点?”
“七点?你还住在北展宾馆吧?”
“对,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思安把手机塞回兜里。孙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去电台?”
“当然去了。约好了的,不能放人鸽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下午那个电台通告录了四十分钟,主持人问了不少港台市场的问题,他答得嘴皮子都麻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起来。
“孙师傅,先拐一趟公司。”
车到了北展宾馆副楼,他让孙师傅不用等他,晚上不用车了。
上楼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了《红昭愿》的伴奏带,揣进兜里,下楼,走路回宾馆主楼。前后不到十分钟。
到北展宾馆的时候刚过六点,天已经黑透了。前台小谢正在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回来啦?”
“回来了。”李思安冲她点点头,往电梯走。
房间门开着,唐韵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舞蹈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到李思安,脸上便露出些笑意来。
“吃了吗?”李思安问。
“等你呢。”
“那叫客房服务吧,懒得下去了。”
两人在房间里简单吃了顿饭。李思安扒拉了两口,想起来:“对了,晚上借个会议室,你跟我一块儿去?子怡她们七点到。”
“行。”唐韵放下筷子,“你借会议室干嘛?”
“给她们听《红昭愿》,商量排舞。地方大点,腾挪得开。”
吃完饭,李思安下楼找小谢。
“谢姐,二楼那个会议室今儿晚上空不空?借我用用。”
小谢抬起头,笑了一下:“空着呢。你要用就用呗,我找人给你收拾收拾。”
“再借台录音机。”
“行。活动室有,我给你搬一台上去。”
李思安现在住这儿快两个月了,长包房,再加上本身又是个当红歌星,宾馆上上下下都认识他。
小谢挺热情,喊了两个服务员,帮着把会议室的桌椅归置好,擦了桌子,地也拖了一遍。
李思安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几张白纸,一支笔,手写歌词。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他写了两份。
唐韵后来也上来了,坐在旁边看他写。
“你这字……”她看了一眼,“真够可以的。”
“能看清就行。”李思安头也没抬,“又不是参加书法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