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爹娘走得早,什么都得靠我们自己。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不想一辈子被人捏着。
姐想过得更好一些。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不被欺负。”
这一段旁边,有一行被划掉的字,但还能隐约辨认出来:“姐想找一个能护着我的人。”
这一行被划掉了,重新写的是:“姐想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的人才不会被丢掉。”
被划掉的那行,是她最初的心里话。
她想找一个能护着她的人。
但她划掉了。
因为她已经信不过“护着”这个词了。那个男人也说过护着她,结果是把她卖了。
所以她改成了“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的人,才不会被丢掉。
这是她悟出来的道理,她一直用到了死。
“妹,你别担心姐。姐现在过得挺好的,真的。
上次跟你说的几个好朋友,也一直帮着姐呢。
等以后姐赚够了钱,就回老家看你。到时候姐给你和孩子买新衣服回去,给你带鹏城的特产。
你在家好好的,不用记挂姐,将来姐有能力了,你想来鹏城……算了,别来了。
花花世界眯眼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见识多了,心就野了,日子就过不安稳了。无知也是一种福,”
信没写完,只是以逗号结尾,后面可能还要写,写完再誊抄的。
但……
林秀英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其它的信,她也一一看了,也明白了胡月在厂子的回去和目标。
现在才明白,她的“上进”跟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上进是为了过得更好,她上进是为了不被人丢掉。
她要让自己有用,有用到别人舍不得扔她。
她在信里说“想找一个更大的靠山”,又说“想让自己变得有用”。
这两句话看起来矛盾,其实不矛盾。
她既想找一个能护着她的人,又不敢相信任何人会真心护着她。
所以她两边都准备着:
一边给自己找靠山,一边让自己有用到不靠任何人也行。
她甚至想过取代方月娥,做林德茂的女人。
这件事没人知道,胡月也没对任何人说,只会在另外一张信纸里提了几句她的目标和计划。
现在看了这些信,她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是贪慕虚荣。
她是怕。
她怕再回到那种无依无靠的日子,怕再被人卖掉、关起来、打。
她想找一个靠山,而林德茂是她在鹏城能接触到的、最接近“靠山”的人。
她不是不知道做林德茂的女人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方月娥的处境。
她已经不奢求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了。
感情那个东西,那个男人给过她,然后把她卖了。
她现在要的不是感情,是安全。
是再也不被人卖掉、关起来、追着跑的安全。
她想在林德茂身边站稳,让自己有用到林德茂舍不得丢掉她。
有用,就安全。
林秀英没有唾弃的意思。
一个人经历过被卖、被关、被打、逃命,最后好不容易活下来,她想用任何方式保住自己现有的安稳,都是正常的。
谁都想过上好日子,谁的活法都不该被指责。
她只是用她能想到的方式,在保护自己而已。
只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最后,她看向了那两张照片,一新一旧。
旧的是她们姐妹俩的合照,有年份了,是胡婷婷寄给她的,胡月说照片搬家时候掉了。
新的还胡婷婷一家特地去拍的,几年没见,胡月说想看看,胡婷婷就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拍了照后一并寄过来的。
林秀英看着照片,仿佛能看到胡月每天晚上下班后,在宿舍的床铺,看着这两张照片微笑的模样。
这也是她的精神寄托。
这以后,李卫东再次回来了。
林秀英抹去眼角的泪水,起身过去开门。
当看到卫东哥时,她又抑制不住,抱住了李卫东的腰。
她抱得极紧,把脸埋在李卫东胸口,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衫,一片温热的湿意慢慢晕开。
李卫东随手将门关上,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她一言不发,肩膀微微颤抖,一下,两下,如同潮水退去后岸边残留的余波,在寂静里缓缓平复。
他将她揽得更紧,始终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林秀英从他怀里微微退开,眼眶依旧泛红,却已不再落泪。
见她哭完了,李卫东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轻柔地吻了一下,然后伸手帮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再次将她拥入怀里,低声说:
“胡月死了这件事,先不告诉她妹妹。”
林秀英怔了一下,仰头看着他。那轻轻一吻,让她知道卫东哥还在。
“胡婷婷那边,嫁到了她们的隔壁镇村子,日子过得一般。现在也是刚有起色,也靠她姐姐每个月寄钱撑着。如果现在告诉她姐姐死了,这个支撑就断了。”
李卫东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以后每个月,由我们继续给胡婷婷寄钱,以胡月的名义寄。钱我们出,不多,跟胡月寄的差不多就行。”
林秀英的眼睛又湿了。
“信也继续写。”李卫东说,“你来写,用胡月的口气。就说工厂忙,回不去,但钱照寄,让她在家好好过日子,也换个新的地址。”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们做她的后盾,但不干涉她的生活。她该过什么日子,她自己决定。我们只是替胡月把这件事做下去。这也是我欠她的。”
虽说当初是他们救了胡月,但一码归一码,如果不是胡月那一撞,死的就是他了。
林秀英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重新把头靠在他胸口,用力点了一下。
“好。也是我欠她的。”
声音很小,但很稳。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没有再啜泣,只是安静地流。
房间里,练冰月翻了个身,在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月姐……”
然后眉头慢慢松开。
她的手松开了一直紧抓的被子,掌心朝上摊在枕头边上,像个睡着的小孩。
她比胡月幸运,她有一个哥,有一个可以为她冲锋陷阵的哥。
但幸运的人有时候比不幸运的人更不好走出来。
幸运的人没被生活反复碾过,碰上第一次碾压的时候,就碎得更彻底。
门口的两个人都听到了,但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秀英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走到客厅,将东西收收起来,准备带回去,但她目光比刚才沉静了许多。
那双眼睛里,有悲痛,有心疼,有不舍。
但在这些情绪的最底层,还多了一种别的东西。
一种很坚定的、像是把什么钉进了骨头里的决心。
她没有说出来。
背对的李卫东也没有发现。
林秀英把茶几上的半杯凉水倒了,重新倒了杯温的放在卫东哥旁边,然后再次依偎在她身边。
李卫东低头看她一眼,手缓缓抚摸着她的头,也安静地等着消息。
他脑海中也想起了蛇皮袋里胡月的东西。
下午五点钟。太阳还是白亮白亮的,但光线已经开始斜了,从阳台的栏杆缝里漏进去,在客厅的地砖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影。
李卫东轻轻拍了拍躺在他大腿上睡着的林秀英的肩膀,轻声说:
“丫头,时间不早了,我回布心一趟,给你拿套换洗的衣服,再买点饭菜过来一起吃。”
林秀英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点了点头:“你去吧。金子也放家里。”
“嗯,练哥要是先到了,你让他等我一下。”李卫东拿了车钥匙,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开门出去了。
结果他这才刚起身,就看到练冰月已经起来,站在门口,看到了她亲林秀英。眼睛也直勾勾看着自己。
“醒了。”李卫东并没有任何尴尬的意思,说,“我回去一躺,英子在这里陪你。买一些饭菜过来,你哥如果有回来,就让他等我,一起吃。”
林秀英这时候也看了过去。
练冰月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点点头,但还是看着他。
李卫东没在意,拿着钥匙和那个木盒出去了。
下午五点的鹏城,路上的车开始多了,下班的自行车大军从路口涌出来,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
他车开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事。
面包车开进布心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