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不在,”陈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笋岗仓库那边了。听你的意思,这段时间都在安排新货老货的替换。你们来得不巧,他在忙。”
李卫东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陈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从他脸上读出了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物价的事情,你的判断应该没错,通过这些时间的新闻联播,确实是时常提起关于物价的事。无风不起浪,要是真出现了,记你一个人情。”
李卫东放下茶杯,笑了笑:
“陈伯,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坐不住了。你做的,我从头到尾也没正经谢过一回。
我也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要是当人情往身上揽,那就是我不知好歹了。”
“哈哈。”陈伯手指虚点了几下李卫东,笑说,“难怪你这生意做得游刃有余的。”
李卫东点点头,但也没接话。
随后陈伯说:“听凤娇说,前阵子,你那边的地,找人摆平,后面没出问题吧?”
李卫东没曾想林凤娇还会将这事告知陈伯,但他也没在意,点头说:
“没有,我没有主动去找他们,他们也就找不到借口找我麻烦了。”
“嗯,不错,”陈伯赞同地点点头,“东子,你这个人,做事有章法,我看得出来。
以后这种事可以跟我说。所里有人情,我这里也有。多条路总比一条路好。”
“好,”李卫东摸不准陈伯的意思,但依旧笑着点头应下,“我记下了。”
他知道陈伯说这些不是客套。
陈伯的人脉关系也不会差,他愿意开口,就是愿意帮忙。
然后陈伯把话题转了,也进入了正题:
“东子,我让阿坤让你来,你应该猜到什么事情了吧?”
李卫东闻言,点了点头:“药酒的事情。”
“那阿生将药酒推到港岛的事情,你也是清楚的了,一开始他就这个目的。”
“嗯。”李卫东依旧微微点头,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一旁的林秀英也同样安静地坐在边上,依旧不插话。
“知道就好。”陈伯点了下头,“阿生是我侄子,他做什么事我心里大概有数。
他做生意是不错的,在鹏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也守规矩。但港岛那边不一样。
那边的人,看到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跟你合作,是想着怎么拿到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李卫东说。
陈伯点了点头,继续说:“我这辈子走过来,见过的聪明人不少。
有些聪明人,靠脑子吃饭,安安分分,日子越过越好。
有些聪明人,脑子活泛了,手就伸长了,最后反倒什么都捞不着。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这药酒的方子,如果有人想知道,会用什么办法。”
但陈伯不等李卫东回应,又继续说:“港岛那边,跟你讲道理的人有,不讲道理的人也有。
讲道理的,跟你谈合作,分利,这是好的。
不讲道理的,先探你底细,看你背后有什么人,如果你就一个人,没什么靠山,那手段就多了。”
陈伯说到这,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口后,继续说;
“东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你这个年纪,有这份本事,很难得。
阿坤阿炮,还有已经走了几年的阿庄,他们跟着我这些年,我也看过不少人。
你是那种值得打交道的人,加上凤娇话里话外总让我照拂你和秀英……有凤娇和阿庄这一层关系,我也不想看你栽跟头。”
李卫东认真地听着,没有急着开口。但心里也是真没想到林凤娇会做这么多。
他下意识看了秀英一眼。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她的缘故。
林凤娇也是真的喜欢秀英。
林秀英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也没插话。但心里也是暖暖的。
嫂子对她真好。
陈伯继续说:“第一件事,方子。”
他看着李卫东,目光平和但认真,“我直说了——有没有可能,把方子拿出来?交给我来打理,你拿八成分红。
这样的话,港岛那边不管谁来问,都是我这边出面,你不用站在前面。一切问题我来处理。
你人在鹏城,安安心心修你的机器、做你的电子厂,也安安心心拿你的分红,不用操心这些。”
林秀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卫东哥。
李卫东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说:
“陈伯,你的好意我明白,也感谢你替我们想得周到。”他看着陈伯,语气平静地摇摇头,说,“但方子,不能交。”
“原因不复杂。方子在我手里,是我的东西,别人要合作可以谈,但底牌在我手上,主动权就在我手上。
方子一旦交出去,哪怕分红谈得再好,底牌就不在我手里了。
今天分红是8成,明天可能变成6成,后天可能就没有了。
这不是信不信任谁的问题,是规矩。做生意,底牌不能离手。”
陈伯看着他,没有变脸色,早就是预料的事情,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不卖就好。”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那第二个问题,港岛那边。如果真有人绕过阿生,直接找上你,你打算怎么办?”
李卫东笑了一下,说:“陈伯,我在这鹏城,虽然谈不上什么大树底下好乘凉,但也不是孤立无援。
有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您这边是一条线,陈汉生那边是一条线。虽然他不一定是真心实意,但港岛越过他找我,那就是在损坏他的利益了,他也不会自己断自己的财路吧?
虽然鹏城不止朝山会一家,但跟港岛比,我们还是有主场优势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下来,“至于港岛那边,如果真有人找上来,那就看找上来的是什么人。
如果是想合作的,那就谈,利润分成,各取所需。
如果是想用别的手段的……”
他看着陈伯,“陈伯,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方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人安全的事,我心里也有数,硬碰硬来阴的我也不担心。”
他手里还有55发子弹呢。
陈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卫东脸上停留了好一会。
然后他笑了一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地朝李卫东举了一下:
“你这小子,说话不卑不亢的,有分寸。”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缓和了不少:
“行。既然你心里有底,我也不多说了。我这个老头子,也只是替你操个心。
陈伯早就有预料,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港岛那边的人,胃口比我们大得多。
阿生把药酒带过去,是想铺路。
但路铺开了,来的人就不一定都有善意。
方子在你手里,你有主动权。方子要是到了别人手里,你就是个威胁。”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那边打过多年交道,他们的套路我熟。
先跟你谈合作,谈不拢就谈收购,收购不了用手段。
这四种酒效果好,迟早会被盯上。你心里要有准备。”
“有准备。”李卫东说,“陈伯,我们的方子不是一张纸。
药材的炮制、浸泡的顺序、药酒的比例,缺一样就不是那个效果。
别人拿到了方子,泡出来的也不是同一种酒。”
“你自己有数就好。”陈伯点了点头,“还有,港岛的社团不是商会,他们的规矩跟这边不一样。
他们不讲交情,只算利益。
你要是不想被他们牵着走,从现在开始就得想好退路。
还有一层,我不太确定港岛那边谁是冲着东西本身来的,谁是冲着能控制它的人来的。”
陈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端起紫砂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杯举到嘴边停了一拍才放下去。
“冲着东西来的,会想买方子。冲着人来的,会想买人。
东西到手,换个人,换个包装,酒还是那个酒。
人要是被买走了,方子跟人就一起走了。
这东西,好是好的。但好东西在你手里,你就得想想怎么守。”
“嗯,会的。”李卫东也没多解释。
“你这个年纪,能到这一步,不容易。”陈伯理解李卫东的心情,端起茶杯,“以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以来找我。
阿生那边我也会看着,他不会乱来。
但你也要防着他在港岛那边碰了钉子之后会回头来找你施压。人是会变的。”
“谢谢陈伯。”李卫东点头。
陈伯说完那几句便没有再多说了,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把紫砂壶,先给李卫东的杯子续了水,又给林秀英的杯子也斟满,才放下壶,靠回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细碎,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一面薄木板。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都放到了桌面上,剩下的就是让它们自己落定:“你那边的厂子怎么样了?”
李卫东知道话题已经转开了,顺着接了过去:
“厂子也就是小打小闹,商会的人给面子,给了我们一份,已经很不错了。”
陈伯点了点头,明白话里的意思,但这就是现实,没办法。
他也就没有追问,端起茶杯慢慢喝完。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动了一些,原本落在地上的那道细长光带往旁边挪了一些距离。
李卫东把杯底最后一点茶喝完,杯底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响。
他没有再提港岛的事,也没有再提方子,像那些话已经在这个午后的房间里落定了,不需要再翻出来过一遍。
“陈伯,那我们就先走了。晚上在我大哥那边吃饭,过去还要帮忙。改天再来跟您喝茶。”他站起来。
陈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朝他摆了摆手:“好。路上慢点。”
李卫东点了点头,林秀英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出了门,沿着木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