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个年轻人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人上了车,李卫东发动引擎。
面包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片晃动的亮光。
林秀英坐在副驾驶上,说了一句:“陈伯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来回想了想,是在帮你堵路吗?”
李卫东没有接话,把车拐上主路,开了一会儿才笑问:“怎么说?”
林秀英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
好一会儿后,她才说:“我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意思。感觉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听起有点重复的意思,但我感觉他是在提醒我们。
意思就是要把路堵死。
他提到港岛那边都是对方可能走的路子,也感觉是在提醒我们哪个是漏洞。
他把这些漏子一个个指给我们看,就是在让我那么提前把路堵上,不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卫东哥,你觉得是这个意思吗?”
李卫东没有马上接话,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前面一辆载满砖头的拖拉机先过去,才重新提起速度,往步行街方向去:“你觉得他是为了我们?”
“也不全是,毕竟他不是我们,说白了,陈汉生是他的侄子,虽然嫂子替我们说话,但我们依旧是属于外人。”
林秀英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李卫东:
“他也是为了他自己。如果我们顶住了来自港岛的压力,拿着方子,拿着报警器的技术在鹏城站稳了,陈汉生那边就不会闹得太出格,而且还有持续的利益获得。”
她说完这句,便没有再补充,只是把车窗摇上去关上,挡住了迎面灌进来的尘土。
第384章 直说会尴尬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丫头的成长,总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体现出来。
能通过这些话,分析出陈伯的大概目的,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李卫东把车开得不快,前面那辆拖拉机的突突声渐渐远了,路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尘烟。
“你说的没错。”李卫东目视前方,语气平缓地说,“陈伯是从港岛到鹏城的,港岛的环境远比鹏城复杂。
能从那边安然地退出并来到鹏城,且还拥有一定的地位,就不是凭靠所谓的和气就能站得住的。
多少年不清楚,但起码是风雨蹚过来的。这样的人看事情,是看根子的。”
“根子?”林秀英疑惑。
“对。”李卫东点头,看了她一眼,“人做事,很少只有一个目的。
他这么做的另外一个目的,也是替他侄子先问清楚了,了解我们的决心。
刚刚如果有一点出手或者合作的意思,后面就是陈汉生来找我们了。
但我们拒绝了。
如果他后续做的,真跟他刚刚说的一样,那么他后面应该会找陈汉生说清情况,将我们的态度告诉他。
他就是类似中间传话的角色,既要告知港岛的厉害,又要稳住鹏城的核心——这地方才是他们的核心,港岛不是。
我都告诉他我不怕港岛伸手过来,也有准备了,他就清楚我们的决心。
所以,第三个目的就是避免陈汉生后续继续因为方子的事情跟我撕破脸,导致不仅现在的药酒合作没了,连同报警器也都没了。
一年几千万的利润,陈伯不可能不清楚。这笔钱,比任何生意都好做!
甚至在陈伯眼里,短时间内,报警器比药酒更重要。
这下,明白为什么陈伯要来回强调来自港岛威胁了吧?”
林秀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把目光投向窗外。
脑子里在不断回想复盘卫东哥刚刚的分析。
这时候,车已经开进了步行街附近的一条老街路口。
他将车停在停车位,然后下车。
林秀英也下来,走到李卫东身边,蹙眉道:“卫东哥,为什么这些话在骑楼,你们不直接说开了?这么分析来分析去的?”
李卫东抬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几下,笑说:“明白没?”
林秀英顿时白了他一眼:“真是的,直说关系就被破坏了?”
“会尴尬,也会让人下不来台,也有回旋的余地。”李卫东锁好门,牵起她的手,笑说,“上千年延续下来的委婉说话方式,就是维护人际关系的重要一环。
你想,我要是当着陈伯的面,将这些想法说出来,等于是不顾他的脸戳破,显得他心思龌龊或者心思肮脏,或者道貌岸然了,他脸色能好看?
我懂,你也懂就行,撕开了我不承认,我也不是这个目的。
所以,意思传达到了就行。新闻联播都这个意思,谁不是跟着学?走了,先去买你要的布料。”
“嗯嗯。”林秀英微微点头,任由卫东哥牵着她走。
但心里还是感觉行走江湖的人直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道理说不通那就拳头见真章。
但来到这里后,她确实从卫东哥、嫂子身上,从书本、电视里看到和学到了很多。
她的战斗厮杀经验丰富,但不代表对人情世故精通。
那个时候,都是师傅、师娘、阿哥或师兄们去应付,也没想那么多。
但来到这里,不一样了。
自己是卫东哥的对象,未来的妻子,也有自己的家了。
许多事情都要会想,会做,会处理,不能事事依靠等着卫东哥来处理。
贤内助,可不是花瓶,她是想着能在一些事情上帮助家里的。
比如卫东哥的安全,帮忙挣钱,家庭打理,应付亲戚朋友等。
“还在想呢?”李卫东看着一路心不在焉的丫头,也是笑说着。
“啊?嗯。”林秀英也不否认,拉回一些心绪,说,“已经想明白了。”
“没事,慢慢来。”李卫东说,“这种事情我来应付就行,我需要你帮忙的话会跟你说的。”
“真的?”林秀英精神不少,笑问,“我真能帮忙?”
“当然,”李卫东紧了紧她的手,笑说,“我可不会逞强,你可比我强呢。就比如看账本……对了。厂子的财务有看出问题吗?”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免得她想得太多。
“没有。”林秀英也是被转移了注意力,“账目都写得很详细,工厂一切的开支都记录着,甚至连一根灯管的钱都记录下来,看得出他没想在财务上造成误会。”
“那就好。多学些财务不错,”李卫东笑了笑,“将来你要管的钱可不少。”
“嗯嗯。好。”林秀英眉眼弯弯地点点头。
东门老街。
五一的街上,人多得像是整个鹏城的人都挤进来了。
骑楼底下的成衣铺子一家挨一家,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衬衫和连衣裙,被电风扇吹得飘起来。
卖冰棍的阿婆推着小车在人缝里钻,嘴里喊着:“红豆冰棍五分钱一根。”
卖电子表的小贩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会闪光的表,冲每一个路过的人晃一晃。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条同样人群拥挤的街上,练冰月和胡月也都在逛街。
今天放假,她们也都相约出来逛街了。
她们本来是吃完午饭后去布心村的,但发现要找的人没在,就回来了,后面练冰月要去东门逛街,胡月就回八卦岭拿钱。
而再次载她们出来的练天齐临时有事,没法跟着,将她们放东门后也就先回警局了,等晚点再打电话给他,他再来接她们。
此时,练冰月手里已经拎了两个袋子,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一条碎花裙子。
但胡月手里空着,没买。
“月姐,你真的不买?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很配你的,你穿着多好看。”练冰月带着惋惜的语气说。
“下回。”胡月笑了笑,“再说,我在厂里也没机会穿这衣服,外出休闲的也已经有了。”
“你每次都下回。都带钱出来了,不会什么都不买吧?”练冰月撇嘴,但没有再劝。
但随后想起什么,练冰月笑问:“月姐,中午在宿舍门口碰上的那个男人是追求你的?”
逛街时候,练冰月也好奇地问起了去找她时,在宿舍楼下碰上的事情。
那时候楼下就有个男人在等她。
胡月知道她指的是看到的方永平。
“对。”胡月也没隐瞒,但转而摇头,无奈道,“他是厂长的小舅子,一直纠缠我。
躲不掉,只能偶尔应付一下,要不是偶尔跟你出来,晚上有你哥的警车送我回来,他估计都对我动手动脚了。不过没事,他不敢乱来。不说他了,扫兴。”
事实上,自从她当上组长,就跟他稍微亲密了些,不过没有被他占到最后一步的便宜。
她很清楚,太容易被他得到,后续计划就难进了。但该有的甜头还得给他,吊着他才能让他听话。
因此,后面的事情很顺利。
一是她从方永平口中得到不少关于林德茂和方月娥的事情。
知己知彼才能更好靠近。
这一个月来,她在不断的“调驯”方永平,让他“改正”,对家里人,对他姐姐好,也让他对工作越发上心,给他出主意做事。
也确实是让她在方月娥这边得到了很多正向的反馈。
这就是进步。
只要再给她一两个月时间,她就能成为方月娥的助理。
只因她一直在投其所好。
方永平的“变好”,就是最好的说明。
她在了解他们对厂子的目的后,就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起码,她已经能随时去方月娥的办公室了,也能偶尔见到林德茂,在他面前露露脸,加深自己能做事的印象。
至于她收集到的信息,也已经记录下来。
等哪天需要,这些从方永平口中得到的信息、从方月娥听到的、以及偷听到的信息,就能成为她扳倒方月娥姐弟,择机靠近林德茂的机会。
甚至还有林德茂针对客户的一些信息,她都有记录。
而这些,都是方永平为了在她面前表现,跟她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展示底气和讨好。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推进。
慢慢地,她们拐进另一条街。
街面更窄,人更多。
这边布行更多一些。
一些布行门口支着木板搭的台子,台上堆着一卷一卷的的确良、棉布和涤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