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不用管了,我来是跟你说一声,这段时间给我安分守己一点,好好干,将来你姐夫会好好用你的。”
“什么意思?那两万块,账上怎么走?”
“你闭嘴!”方月娥怒斥,“这是能在这说的?行了,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昨天一晚上都没看到你人!
这车间组长认真干,要是让我听到你弄出什么幺蛾子,影响到你姐夫,给你赶出去别怪我没跟你说。”
“不是,”青年急了,继续压着声音,“你跟我说清楚啊。难道我还不能跟女孩子出去了?”
“收起你的心思,上次就有女员工来投诉你毛手毛脚的,你姐夫对你已经有意见了,影响到他的计划,我也得被你连累!行了,干活去……”
李卫东拉了拉听得十分专注的林秀英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两人迅速离开了这里,拐进通往车间的岔路,回车间去。时间也差不多了。
“卫东哥,那女人的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走出一段距离,林秀英皱眉,居然对工厂的女孩动手动脚?
打断腿脚都不为过!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李卫东笑了笑。
李卫东在揣测方月娥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两万块,平账?
林德茂的计划?什么计划?
但他从这简单的对话里,听出了一个意思。
支付自己两万块的损失,这林德茂当面是说自己垫付,堵上一些人的嘴。
但后面会想办法平掉。
至于那计划,应该是跟工厂利益相关的算计了。
对方小舅子翻了事,被对手拿到把柄,影响到林德茂的某种计划……
摇摇头,收回思绪,这不关他的事。
两人回到车间的时候,赵长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李卫东招了招手:“厂长到了,在车间里面,说要亲自看看。”
李卫东点点头,把工具包交给林秀英,走进车间。
林秀英没进去,就在外面的摩托车边上等着。
此时,林德茂站在那台数控铣床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当领导的样子。
他正在看操作面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但那笑容不像赵长江那样真诚,带着点生意场上的客套和精明。
“李师傅!辛苦了,辛苦了!”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听老赵说了,你昨晚修到三点,一大早就赶过来装上。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全厂学习啊!”
李卫东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我是瞎扯的你也信”。
但他脸上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林厂长客气了,既然答应了,自然要全力做到。我多等了一些时间,机器运转了也快一个小时了,你看一下,没问题我就走了,有点困了。”
林德茂走到操作面板前面,看了几眼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参数,又转头问车间组长:“怎么样?”
车间组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各项数据。
“厂长,运转正常。各项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没有异常波动。试加工了几个工件,精度也符合要求。已经恢复了。”
林德茂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李卫东,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李师傅,钱的事,老赵已经给你了吧?”
“给了。”李卫东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林德茂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李师傅,以后机器的事,还要多麻烦你。你放心,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们厂绝不拖欠。”
李卫东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道:
“林厂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机器修好了,电压不稳,可以让人在厂里每个车间加个稳压器。
散热不好,加个风扇。这些都是小钱,别省。那我们就走了,还得回去睡觉。”
林德茂愣了一下,点头:“好的,多谢李师傅了。”
李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赵长江一眼,赵长江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卫东转身出了车间。
走到摩托车旁边,李卫东把工具包绑在后座上,林秀英坐上后座。
至于钱,她刚刚在外面已经数了,两万没错。
赵长江和林德茂目送车子出了工厂。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驶出厂区。
路过门卫岗亭的时候,李卫东按了一下喇叭,门卫大叔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又缩回去了。
摩托车拐上八卦三路,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路边那些灰扑扑的厂房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连墙上那些斑驳的标语都看着顺眼了些。
林秀英把脸贴在李卫东背上,眯着眼,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景物。
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在楼下面听到的那些话——方月娥的刻薄、林德茂的算计、两万块钱的来龙去脉。
她忽然觉得,做生意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光是把手艺练好就行了,还得会看人,会说话,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记你的好。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好欺负。
“老赵,多盯一下车间。我去处理单子的事情。”
“好。”赵长江点头。
赵长江站在晨风里,看着工业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头嗤地燃了,凑到烟头上,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像他这些年攒下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团一团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想了许久。
五年了。
八卦岭工业区建好时,他就是第一批调过来的。
从技术员干到技术主管,每次机器坏了,厂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每次修好了,厂里第一个忘掉的也是他。
他想起昨天方月娥说的那些话——“吃里扒外”、“联手坑公家的钱”。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他不是没被人冤枉过,但从来没被这样当面指着鼻子骂过。
更让他寒心的不是方月娥,是林德茂的态度。
事后也没有一句道歉,只是说“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懂事?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在财务室管着全厂的钱,叫不懂事?
有几个工人看见他,喊了一声“赵工”,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李卫东。
那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年轻人,在厂里修了两次机器,挣了几万。
技术硬,脾气也硬。被人骂了,不吵不闹,扭头就走。走之前还在机器上动了手脚。
后面就能让人不仅把钱给了,还乖乖道歉。
他当然知道李卫东动了手脚,他干了这么多年技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但他不说。不是不敢,是不想说。说了又怎么样?替林德茂省了两万块?人家会记他的好吗?
不会。
方月娥只会说他跟李卫东串通好了来坑厂里的钱。
他又想起老黄常跟他说过的话。
“老赵,你那个厂,没什么好待的了。出来单干吧。凭你的技术,在华强北租个柜台,一年挣的不比在厂里少。何必在那受窝囊气?”
他没听进去。
他觉得是组织调他来这里,让他当技术主管,他不能忘恩负义。
可现在想想,那些技术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那些设备是他一台一台拆开来研究的,那些深夜里他一个人对着图纸发呆到天亮的日子,是厂里给他的吗?
不是。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太阳已经升高了,从东边那些灰扑扑的厂房顶上漫过来,把整个工业区照得亮堂堂的,但照不进他心里去。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记你的好。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应当。
厂子的机器修好了,但有些事情没法修好。
他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是铁皮做的,漆面已经锈蚀了,露出底下的黑铁,烟头扔进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像是谁在叹息。
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把他的耳朵灌满了。
车间里的工人已经各就各位了,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物料,有的在检查产品。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气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但闻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气味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李卫东载着林秀英,顶着寒风,摩托车驶过泥岗路,过了布吉关,拐回布心村。
巷口的榕树下,那几个老人已经在暖光下摆开棋盘,你来我往。
一个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骑摩托车过去的两个人,又低下头,把那颗快要被吃掉的卒往前推了一步。
“将军。”他说。
另一个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拿起自己这边的红车,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将的路挡住了。
“将不死。”他说。
戴毡帽的老人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把炮车挪动,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再将。”
周围几个看棋的老人都笑了。
一个裹着旧军大衣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喝了一口,眯着眼看棋盘上的残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