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脸皮厚，是心里有底。知道自己站得住，就不怕别人看。
上班的人流已经稀了。
刚才还三三两两往厂区里涌的工人，这会儿大部分已经进了车间，路上只剩几个踩点来的，小跑着往各自的岗位赶。
一个年轻女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边跑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急着搬家的仓鼠。
她穿着一件新的工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那是华深北很便宜，几块钱一个的那种。
林秀英看着那个女工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想什么呢？”李卫东见她出神，问了一句。
“没想什么。”她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他。
两人沿着办公楼后面的那条路走。
这条路窄一些，两边是围墙和厂房的山墙，墙上爬着枯藤，藤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干卷的枯叶在风里轻轻抖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油桶，一摞旧托盘，还有一辆散了架的手推车，车轱辘歪在一边，辐条断了好几根。
前面是一栋矮一些的楼，看格局像是仓库。
门口停着一辆叉车，叉车上还叉着一板货物，用塑料膜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他们看见李卫东和林秀英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站起来朝李卫东喊了一声：
“哎，你们哪个车间的？怎么到处乱走？”
李卫东停下来，把手里的工具包往上提了提，让那人看清楚。
“来修设备的，赵工请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工具包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继续抽烟。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林秀英没在意。
两人拐过仓库的墙角，前面是另外一栋厂房楼。
就在这时，前面那栋楼的侧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棉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往外面的垃圾桶走去。
但走了几步，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老板？秀英？”胡月愣住了，转而一喜！
林秀英和李卫东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胡月。
自从那天胡月和练天齐兄妹从废品站离开后，也就没见过了。
只知道她去了八卦岭找工作，没想到就在这家工厂。
“胡月姐！”林秀英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胡月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不再是那种瘦瘦的样子，脸颊上有了两团淡淡的红晕，眼睛也亮了。
“你在这上班？”林秀英问。
“嗯。”胡月点点头，过去先把垃圾丢掉，两只手在工装上蹭了蹭，有些局促，又有些高兴。
“来了快半个月了。在装配车间，活不重，就是坐着拧螺丝、插线头。工资还行，一个月能拿一百八十多，包吃包住。”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李卫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最后只是喊了一声：“李老板。”
语气里带着点感激。要不是李卫东之前的提醒，自己现在都不知在哪呢。
李卫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了一句：“身体怎么样了？上次的伤好了没有？”
“好了，全好了。”胡月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手腕上那道被捆绑留下的淤青早就消了，皮肤光洁，只是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小块褪了色的布料。
“秀英的药好。”
林秀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点点头。
“嗯，是好了。以后注意点，别太累。装配车间坐的时间长，腰容易酸，多扭一扭。”
胡月听着这话，眼眶有些发酸。
她在厂里半个月了，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同宿舍的工友虽然和气，但都是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只有李卫东和林秀英，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好好，我会的。秀英，你们怎么在这？”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换了个话题。
“我跟卫东哥来修机器的。”林秀英朝李卫东那边扬了扬下巴，“今天一早送过来装上，现在等着厂长来看。”
胡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李卫东一眼，又转回来，忽然想起什么，把声音压低了。
“昨天那个……让方会计道歉的维修师傅，就是李老板？”
林秀英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那笑意已经回答了。
胡月脸上露出一种又解气又佩服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
“整个厂都在传。说有个维修师傅，技术特别厉害，厂里那台进口机器坏了，全华深北没人能修，就他能修。
方会计昨天在车间里骂人家，把人骂走了，结果机器又坏了，厂长急得不行，最后让方会计当着好多人的面道歉。好多人都看见了，说方会计的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往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说：
“昨天晚上，我们宿舍都在说这事。有人说那师傅真有脾气，有人说方会计活该，不少人都讨厌这女人呢……”
李卫东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没说话。
林秀英没在意这些话，拉着胡月的手，问了她在这边的生活。
吃的好不好，住的条件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
胡月一一答了，说得不多，但每句都是实话。
吃的是食堂，能吃饱，但味道一般。住的是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床板硬。
有了练天齐给的两百块，衣服和被子都有了。也没人欺负她，车间里的工友大多是外地来的，大家都不容易，从早忙到晚，也没多少心思欺负人了。
“那就好。”林秀英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事，记得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那边的电话你有，找不到我们就打那个。”
“嗯，记着呢。”胡月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冰月她哥调到公安局去了。
上周末冰月来看我，说她哥现在是福田分局的刑警了。冰月说的时候可高兴了，说她哥终于干上自己想干的事了。”
李卫东靠在墙上的身子微微直了一下。
刑警。
练天齐这个人，他在废品站开业那天算是正式见过一面，话不多，但做事利索，有股子军人的干练劲儿。
从医院保卫科调到公安局当刑警，跨度不小，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年头，有关系、有能力、赶上好时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更重要的是，认识一个刑警，对他在鹏城做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是说要攀什么关系，是有些时候，有个熟人在系统里，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人情社会的潜规则，谁也没办法。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了一句。
“就前几天。冰月说，因为她这次的事，他下了决心。
案子破了之后，他就去找领导谈了，领导也支持，就调过去了。”
“冰月说她哥现在可忙了，天天加班，有时候半夜才回家。”
李卫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胡月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脸上的表情急了一下。
“哎呀，不说了，我要去干活了，不然会扣工资的。李老板，秀英，你们忙，我先走了。
等我发了工资，我过去请你们吃饭，当做是我微不足道的回报了。”
“好，我等着。”林秀英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进入了车间。
“真好，”她转过身，看着李卫东，“有了新的生活。”
“是啊。”李卫东把工具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走吧，再转转，时间差不多了。”
第245章 将军！（求月票）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那几个抽烟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叉车还停在原地，货物上的塑料膜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阳光又高了一些，从东边的厂房顶上漫过来，把整个厂区都照得亮堂堂的，但空气还是冷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阳光里飘散。
重新走回办公楼附近时，李卫东忽然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林秀英疑惑地看他。
但李卫东目光投向办公楼后面，一个往厂房去的女人身影。
方月娥？
“你认识？”林秀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一个女人往楼上去了。
“就是我跟你说的方月娥，厂长的老婆。”
林秀英一听，顿时眼神一眯。
“别冲动啊。”李卫东注意到这丫头的神色，顿时哭笑不得，立即说道。
“哼，算她运气好！”林秀英哼道。
“走，去看看，那边又不是办公楼，她一个财务去厂房，估计是骂人去了。”
李卫东闲得无聊，带着林秀英跟上去了。
但方月娥在二楼的一个楼梯转角就传来了说话声。
这下，李卫东和林秀英没上去就能在下面听到了，虽然压着声音。
“……你昨天干嘛去了？”
“姐，昨天不是休息？我跟朋友去外面了，昨天的事情，厂里都传开了，我姐夫是不是傻了，两万块还自己掏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