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类。”门口的林秀英哼哼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何志强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的林秀英。
“你他么的再指一下试试!”李卫东挡在面前,冷眼盯着何志强。
阿财阿坤也是站在李卫东身边,盯着何志强:
“扑领母!再说一句?”
“再呲牙看看!欠收拾是不是?”
何志强被三人一盯,瞬间焉了,哼了一声,再次坐下来了,也不再吭声。
林凤娇看着女人:“你先收拾收拾,有什么事好好说。喝了酒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不算数。
再打你,你下楼跟我说。秀英,带她去你店里擦擦,账算我的。”
说着,她盯着何志强:“我的房子不允许闹事,不然搬出去!”
女人用满是伤痕的手背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秀英过去扶起她,先检查了下,脸色愈发难看,随后带她下去。
要不是不能随便打人,她都忍不住了。
李卫东盯着何志强看了会,见他没再呲牙,也转身走了。
林秀英扶着张玲玲下了楼,来到小作坊。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张玲玲扶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拉了下灯绳,屋里亮了起来。
空气里飘着药材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酒香。
“坐这。”林秀英拉了张凳过来,放在台灯旁边。
张玲玲坐下来,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林秀英没有急着拿药,先去角落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和一盆清水。
水是昨天剩的,有些凉,但她没有去烧,直接把毛巾浸湿了拧干。
“玲姐。先把脸抬起来。”
张玲玲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左脸颊上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靠近颧骨的地方肿了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林秀英用湿毛巾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脸颊上的伤。
“脸这边还好,皮没破,是内伤。”
她把毛巾放下,转身去药架旁边,从一排棕色小瓶里拿了一瓶跌打药酒出来,又从另一个柜子里取了一颗跌打丸。
“把衣服脱了。”
张玲玲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得看看身上还有没有伤。”林秀英缓声道,“别怕,就我一个人。”
张玲玲咬了咬嘴唇,慢慢伸手去解外套的扣子。
手指在发抖,扣子太小,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林秀英看不下去了,蹲下来,帮她一颗一颗地解开。
外套脱了。
里面是一件洗得起球的内衣,胸脯很大,这让张玲玲有些不好意思。
林秀英也没在意,跟自己大小差不多,但吸引她目光的是领口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肩膀,渗着血珠子。
林秀英皱眉:“这人怎么这样。”
张玲玲眼眶又红了。
“内衣和裤子也脱了。”林秀英说道,“我看看里面有没淤青。”
张玲玲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密闭的房间,还是脱了。
等全露出来,暖光灯下,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双腿和左边肩膀有一大片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后背上有两道红痕,是扫帚苗子抽出来的,已经开始肿红印了。
右手臂的内侧还有几个指头印,紫得发黑,是被人使劲掐的。
林秀英盯着那些伤看了几秒,一言不发。
然后她把药酒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按在张玲玲肩膀的淤青上。
“嘶~”张玲玲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忍一下,开始会疼,揉开了就好了。”
林秀英的手法很稳,力道不大不小,掌心带着药酒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在淤青上揉开。
药酒的颜色是深棕色的,抹在皮肤上很快就渗进去了,留下一股浓烈的药味。
张玲玲咬着牙,没有再叫出声,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林秀英没抬头,继续揉。
肩膀揉完了,又揉后背那两道红痕。
扫帚苗子抽的,皮没破,但肉里头淤了血。
她用拇指顺着伤痕的方向推,把淤血往两边赶。
张玲玲疼得直抽气,但始终没有躲,咬着牙忍着。
胸口还好,没事,但严重的伤都在四肢、后背和肩膀。
后背处理完,又看了看手臂上的指印。
“这个不用揉,擦点药酒就行。”
林秀英用药棉蘸了药酒,轻轻点在指印上。
张玲玲的手臂抖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全部处理完,林秀英把那颗跌打丸递过去,又倒了杯温水。
“吃了。”
张玲玲接过去,把丸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吞了。
丸药有点大,她噎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团棉花。
林秀英把药酒瓶盖拧好,放回架子上,拿过张玲玲的内衣,帮她穿上。
“不着急谢。”她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张玲玲,“你那个伤,肩膀上那块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板凳。”张玲玲低着头,“他掀了桌子之后,抄起板凳就往我身上砸。我拿手挡了一下,没挡住,就砸肩膀上了。”
林秀英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英问:“他经常打你?”
张玲玲的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点了一下头。
“多久了?”
“去年开始。”张玲玲的声音越来越轻,“去年他跟厂里的人学打牌,输了钱,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回来就找茬……”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一开始就是推一把、骂两句。后来就越来越重……”
“你没跟他说过?”
“说过。每次打完第二天他就跪下来认错,说再也不敢了。”
张玲玲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气,“但过几天又喝了酒,喝了酒又……”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秀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今天这个,是因为你拿了五百块给你爸看病?”
“嗯。”张玲玲点头,眼眶又红了,“我爸上个月查出来肾有问题,需要住院。
村里本来就穷,哪有什么闲钱,我弟从亲戚借的,加上他老丈人那边借一点,凑了五百多,但还缺三百多块。
镇上的医院看不了,要去县里。我弟打电话来说借三百块带我爸去看看,后面凑了钱就还。”
“何志强不肯?”
“他不肯。”张玲玲抹了把眼泪,“他说他挣的钱凭什么给我娘家。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他就骂我,说我是嫁过来的人,不该老惦记着娘家。”
“那他自己呢?一千多块的存折,你才拿了五百,剩下的呢?”
“喝酒,打牌。”张玲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上个月他输了三百多,这个月又输了,他不说,但我看存折上少了。”
“他知道你看了存折?”
“我没特意看,是那天他喝醉了,存折从口袋里掉出来了,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才发现少了那么多。”
张玲玲低着头,“我当时就想,反正他也乱花了,不如拿五百给我爸看病,好歹是正经用处。”
“你没跟他说就直接拿了。”
张玲玲沉默了一下,继续说:
“说了几次都不肯,我就自己拿了,我爸的病没法拖了。这钱也是我挣的一部分,但我跟他说了他不会同意的。他那样子,宁愿拿去输掉,也不会给我爸看病。”
林秀英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站在何志强的角度,老婆不经他同意就拿存折上的钱,确实触了他的忌讳。
但站在张玲玲的角度,父亲病了,丈夫不肯出钱,存折里的钱也有她自己挣的,她拿了就拿了。还能怎么办?
只能说,碰上了一个败类。
“你在这边有朋友吗?”林秀英问。
“有几个老乡,都在厂里上班,也不怎么走动。”张玲玲摇头,“休息日我也不太敢出门,怕他又喝多了,回来没见我在家又闹事。”
“你娘家呢?离这远不远?”
“远,在江西赣南那边。坐火车加走路要二十几个小时。”张玲玲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也不敢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我爸还病着……”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轻啜泣着。
林秀英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这种事她见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