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
“你妈那个人闲不住。还不如在老家,种种菜,养养鸡,跟邻居聊聊天,自在些。这人就像地里的庄稼,得有点念想和活路,才长得精神。”
阿强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一个人在家,房子我都不敢盖新的,不然更是天天惦记着。
将来等老三成家立业了,挣了钱,再在老家盖个新房子,让她住得舒坦些。”
李卫东听得连连点头,这道理虽然朴实,却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真智慧。
林凤娇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成家了。别老是让你娘惦记着。上次你娘给你介绍的姑娘,你又推了?”
林文强笑了笑:“没,只是延后了一些时间。这次我回家,也是去看看。”
这下,林凤娇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老大不小的人了,该成家立业了。如果顺利,把证领了带下来,你也有自己的家,不至于天天去外面吃快餐。嫂子也需要人,你媳妇带下来,也有活给她做。”
“嗯。”林文强点点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每个年龄段就有该年龄段做的事情。
成家立业,等老三有了事情做,他身为长子的责任,也就完成了。
在他个人的想法里,成家立业这事,不是先立业后成家,也不是先成家后立业。
是两头都得顾着,一步步来。家业家业,有家才有业,有业才能养家。
这家,就是“大家”,弟弟们都有了自己的方向,他才能更好发展自己的事业,同时也能成自己的“小家”。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这都是他日子一天天熬出来的,是担子一担担挑出来的想法。
李卫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自己的老家,想起母亲。
信寄出去了,也不知道几天能收到。
林秀英坐在他旁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茶,也在旁听。
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小木葫芦一晃一晃的,旁边是那块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行,等文河下来,到时候我跟他聊聊。你是个好大哥。”李卫东道。
“哈哈,那就多谢你了。你也有个好对象。”阿强咧嘴一笑,“我回去期间,那摩托车你随便用,钥匙放嫂子这儿。”
“行,那我就先回去,还要做点事情,”李卫东起身。
“行,有空过来喝茶。”
“好。”
出了士多店,往自家门口走去。
虽然没十来米,但李卫东依旧伸手,牵住林秀英的手。
她没躲,也没缩,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力度很轻,像是怕握疼了。
两人慢慢走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然后打开小作坊的门,进去,关上。
“卫东哥。”她忽然开口。
“嗯?”李卫东刚拉上铁栓。
“强哥这大哥当得好。他两个弟弟有福气。”
李卫东看着她,想起她的阿哥。
她从来没说过想他,但有时候晚上练完字,他看着她的背影,她会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天上的月亮,看很久。
“你阿哥,”他轻声说,“也是个好大哥。”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重重点头:“嗯。”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李卫东那双眼睛,没有移开:
“在棚户区时,阿珍婶子问过我,问我是不是你对象。刚刚强哥也说了,你有个好对象。”
李卫东愣了一下,想到那个时候这丫头的反应,微微一笑,问:“你怎么跟阿珍婶子说的?”
“我说……”她歪着头想了想,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我说我不是。”
“那现在呢?”李卫东忽然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林秀英感受着耳边的燥热,红着脸:
“那……那得先问过你。在我们那儿,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师父师娘不在了,阿哥也不在了。没人能给我做主了。”
她的声音轻了些,像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鼻音。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怎么办?”他低声问。
她抬起头,她忽然想起阿哥。
阿哥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码头,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说:阿妹,阿哥去南洋闯闯,等站稳了脚就接你和师父师娘过去。
后来信来了,说站稳了,说有了武馆,说等师父师娘和师兄师姐们都过去。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那……”她从李卫东的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那你就得一直对我好,好到如果我阿哥真能看见,也会点头说‘这后生不错’的那种好。好吗?”
李卫东看着她。
她在屋檐下,身上穿着那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她的眼睛很亮,却泛着水光。
像梧桐山里的那眼泉水,清凌凌的。
她不是在说笑,是认真的。
她从那个年代来,带着那个年代的规矩。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师父师娘不在了,阿哥也不在了。
没有人能替她做主,没有人能替她判断这后生行或不行。
在感情方面十分单纯的她,只能自己看,自己等。
自己把那个人放在心里,每天一遍一遍地掂量,每天一遍一遍地确认。
直至最后,开口询问。
“一定会的。”他说,也再次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着。
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才能更好地珍惜保护这个单纯感性的姑娘。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笃定道:
“以后,我替阿哥守着你。”
她愣了一下,任由他抱着,只是感觉抱着自己双臂温热、有力,像是要把这孤单都驱散。
她双手也缓缓环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弯了弯。
“那……”她的声音更轻了,“那我下次再问阿珍婶子,对象是什么意思。”
李卫东笑了笑:“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想听她再说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再问了,我就承认了。”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自己被她反制手腕,她手里拎着匕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草屑。
“行。”他笑说,“明天去问的时候,也问问这个对象怎么样。”
她梨涡浅浅,重重点头:“一定很好,好到师父师娘也会说‘这后生值得托付’。”
此时此刻,这一方窄窄的屋檐下,不再是寄居的客途,而是她心尖上,真真切切的归处。
第126章 旺财和花子
过了许久,林秀英才轻轻动了动,从李卫东的怀里退出来一点,只是手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看四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卫东哥,明天咱们就要把小狗小猫抱回来了,还得给它们弄个睡觉的地方呢。”
刚刚还沉浸在那种深情里,转眼就开始操心起猫狗的冷暖。
这就是单纯的林秀英,在生活上心细如发,总能把日子过得实实在在。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我们还有一些木板和工具,就给小狗和小猫钉一个。垫的,就用纸箱或者报纸什么的吧。”
“好。。”林秀英点点头。
于是,她就开始行动起来。
拉着李卫东就往屋里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还有啊,猫窝得高一点,不然狗崽子调皮,肯定要去招惹猫。狗窝就放门口那边,正好给咱们看门。”
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新成员”的住处,李卫东只觉得心里十分踏实。
这就是过日子吧。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就是在这柴米油盐、猫狗碎语的点滴里,两个人把心拴在了一起。
“行,都听你的。”李卫东宠溺地看着她,笑着应道,任由她主动牵着自己,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今晚咱们先给它们把窝搭好,明天一早,就把它们接回家。”
“听你的。”
就这样,两人在作坊门口,用剩余的木板,用锯子、锤子和钉子,钉了两个小窝。
一夜无话,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屋里那两个刚钉好的新木窝散发出的锯木焦味。
第二天上午,在两人扎马步、习武等事情后,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钟。
李卫东和林秀英买菜回来后也没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直奔昨天那户人家去。
到了院子里,那只大黄狗正趴在竹椅底下,身边五只小奶狗在它身上玩耍。
见到陌生人来了,它并没有叫,但立即起身,趴在身上的两小只掉在地上,发出“嗷呜嗷呜”的奶叫声。
它一点点靠近两人,闻了闻味道。
似乎闻出是昨晚来过的味道,也是主人认识的人,只是“汪”了一声,也就没有理会,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原地。
那五小只看到来人,有的跑里面去,有的跟着妈妈,有的则是往李卫东和林秀英脚边来,似乎也在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