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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和带着恐惧的牢骚,一旁的林秀英眉头紧锁,低声问李卫东:
“卫东哥,这里的规矩这般森严?又不是作奸犯科,怎地抓到了就要关起来砍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1907年乱世里养成的、对“官府”本能的戒备和深深不解。
在她那个年代,抓壮丁、砍头示众是常事,但八十年后还有“查证”这种精细的管控方式,对她而言反而陌生。
李卫东闻言,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写满赤诚疑问的眼睛,心头那股沉重的无奈感被冲淡了些许,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
“没那么严重,不砍头。是另一种麻烦。被抓到的‘三无人员’,是指没有暂住证、没有工作证、没有固定住所的人,会被送到一个叫章木头的地方关起来。
要家里人拿钱去赎,或者干活赚够钱了再遣送回原籍老家。但关在里面,日子很不好过。”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避开了收容所里可能发生的更黑暗的细节。
“关起来……还要钱赎?”
林秀英的眼睛在昏暗里睁大了些,随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着本能的义愤,“这岂不是与我那时候的绑票勒索无异?”
她用上了江湖术语。
李卫东一时语塞。
从最直白的角度看,她的理解竟残酷地接近真相。
但随之林秀英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低声喃喃:“遣送回老家?”
她脑中瞬间闪过飞鸿街的旧影,随即明白,八十年光阴,那里早已物是人非。
当初武馆众人跟着师傅师娘一起去南洋找阿哥,离乡背井,本就是为了躲避乱局,只是后来……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但这是这里的王法。”
他叹了口气,“所以阿英,咱们得尽快站稳脚跟,弄到证件。在这之前,尽量避着点。你那身功夫不到生死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这些人用,记住了吗?”
对付混混无所谓,但对付穿那衣服的,那就直接被针对了。
林秀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李卫东:
“我晓得了。师傅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行走在外要懂当地的王法。他们若不来害我们,我自然不动手。”
她顿了顿,忽然看着李卫东,“你是个好人,他们要伤你,或是行那不义之事,我……我总要护着你周全。”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卫东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这或许是她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承诺。
但,又发了一张好人卡啊。
这妮子还是真是单纯。
屋外,邻居们的闲聊话题已经从查证转移到了青菜又涨了一分钱、哪里废铁可能多点。
蒲扇拍打的声音又密集起来,夹杂着几声疲惫的哈欠。
“回屋睡吧。”李卫东看向一旁听得专注、眉头微蹙的林秀英,声音放柔,“明天还要早起。”
“嗯。”
棚屋外,闲聊声渐渐低下去,蒲扇的拍打也变得零星。
夜色如浓墨,彻底浸没了梧桐山庞大的轮廓,只留下棚户区零星如豆的灯火,在秋夜的凉风中明明灭灭,挣扎着不肯熄灭。
李卫东起身,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蚊帐的四个角是否都严严实实地压在粗糙的草席下,确认万无一失。
他关掉那盏昏黄的15瓦灯泡,棚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冷白。
他迅速掀开蚊帐一角钻进去,又迅速合拢,林秀英则是更利索地将蚊帐重新压在草席下。
蚊帐内,两人各自在简陋的床铺上躺下,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艾草残留的苦涩药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驱散了蚊虫,也似乎暂时驱散了一些初来乍到的惶然与沉重。
夜,寂静而漫长。
第15章 废品站“淘宝”(追读好差,求追读)
9月12号,早上6点。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着一层薄雾,林秀英就窸窸窣窣起了床。
李卫东被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唤醒时,外面铝锅里熬着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里面掺了昨晚剩下的糙米饭,显得格外稠厚。
林秀英正在屋后那片新翻的菜地里忙活。
晨光熹微,勾勒出她蹲伏的身影。
她把昨日采来的几簇野葱和马齿苋嫩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挖好的小土坑里,手指压实根部周围的湿土,又用洗脸后的水,细细地浇透。
“这么早。”李卫东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
“习惯了,山里天亮得早。”
林秀英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一个盛着清水的破瓦盆边洗手,甩了甩水珠,叮嘱道:
“你先吃早饭,粥熬好了。对了,早上进山,在一个背风的草窝里找到一窝野鸡蛋,有六个。我都煮好了,你带上,要是中午回来得晚,就垫垫肚子。”
说着,她从桌子上的旧搪瓷缸里拿出几个带着余温、外壳灰白带褐色斑点的小野鸡蛋,放进李卫东随身挎着的旧帆布包里。
她考虑得很周全。这李卫东心里一暖,点点头:
“辛苦你了,我尽量中午前回来。这鸡蛋你也吃,你干的活也不少,也得补补。”
说着,他就把六个小鸡蛋分成两份。
林秀英连忙道:“我……”
“听我的。”李卫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好吧。”林秀英抿了抿嘴,没再推辞,心里却想着留着自己那份明天再给他。
早饭是稠厚的米粥就着张婶给的黑咸萝卜干。
吃完,李卫东带上了四十块钱,剩下12块留在林秀英身上备用。
这是眼下全部的家底。
“这钱……”
“你留着,”不等林秀英说什么,李卫东就打断道:“我拿钱去收一些东西,这钱你留在身上备用,如果需要什么就去买。”
这钱分类,他已经跟林秀英说过,她也明白怎么个用法。
“那,那我等你回来用。”林秀英有些拘谨道。
只是心里觉得这跟师傅给她钱用时的感觉有些不同,但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只是怪怪的。
“我走了,你看好家,注意安全。”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空瘪的旧蛇皮袋。
“你也当心。”林秀英送他到门口,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若有人寻衅生事,莫要硬顶,回来告诉我。”
她没说“我帮你打”,但那清澈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卫东笑了:“放心,我是去淘换破烂,不是去打架斗狠。”
按照张建国昨晚指点的方向,李卫东穿过棚户区迷宫般杂乱泥泞的小巷,往东边走。
越走,低矮的棚屋越稀疏,脚下的黄泥路越显坑洼,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垃圾腐败酸臭、工业废料刺鼻和污水沟腥臊的气味也越发浓烈呛人。
这年头,大部分关外环境便是这样。
绕过一片堆满碎砖烂瓦、水泥预制板的荒地,一条泛着墨绿油光、漂着厚厚白色泡沫的臭水沟横亘眼前。
沟边,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污水就顺着棚脚肆意流淌。
其中最大的一间窝棚前,用两根歪斜的杉木杆子挑着块破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着“老孙废品站”五个大字。
废品站用锈蚀铁皮和烂木条胡乱钉成的棚顶,以及栅栏和铁皮围起来的。
棚子下面和周围坑洼的空地上,堆积着触目惊心的废品山峦。
压得瓷实的纸板捆成一人多高,锈蚀的铁皮、扭曲的钢筋、报废的自行车架纠缠成巨大的金属坟冢。
还有踩扁的五颜六色塑料瓶、易拉罐、破脸盆堆成的小丘。
棚子更深处,则堆着大件。
锈蚀的金属柜子,散了架的缝纫机,几台外壳严重变形、布满凹痕和油污、几乎看不出牌子的旧电视机和收音机残骸。
一个穿着分不清原色、油污板结的汗衫,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佝偻着腰,用一把巨大的铁钳,费力地从一堆废铁里拆解着一段铜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污垢和汗水刻满深沟的脸,眼睛带着警惕审视着来人。
“后生仔,卖废品?”老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口音。
“孙伯是吧?”李卫东递上一根牡丹烟,笑说道:“我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了的收音机、电饭锅之类的破烂。”
老孙头接过烟,没抽,熟练地别在耳朵上,眯着眼上下打量李卫东:
“你是要拆零件还是修?修就算了,这些破烂,十有八九是棺材瓤子,修个卵?白费功夫。”
“试试看,就当练练手,混口饭吃。”李卫东态度诚恳。
老孙头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再废话,用铁钳朝棚子深处一堆混杂着塑料壳和金属架的杂物胡乱一指:
“自己翻吧,破烂都在那边。论斤称,铁壳贵点,塑料贱。看上啥,拖出来过秤。”
说完,又埋头对付他那段铜线。
李卫东道了谢,屏住呼吸,钻进那堆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和淡淡机油的垃圾山里。
砸瘪的电视机壳子、少了喇叭只剩空腔的破收音机、锈得只剩骨架的电风扇、缠绕着断线的破插座……
完全是电子产品的乱葬岗。
但他先看外观是否相对完整,外壳有无严重破损影响修复价值的电器;
再快速扫视内部,看是否有核心部件,如变压器、电路板、喇叭等被暴力拆走的痕迹。
很快,他像寻宝一样扒拉出两件相对完整的收音机。
一个是经典的“红灯”牌753型便携式收音机,红塑料外壳虽有划痕但整体完好,喇叭网罩和调谐旋钮都在。
另一个是俗称“砖头机”的三洋款式,黑色塑料外壳划痕不少,但结构还算完整。
接着又找到两个电饭锅,一个是“三角牌”,内胆不见了,只剩个空壳子和底座;
另一个是“半球牌”,内胆还在,底部虽有水垢但发热盘和温控器看起来结构完整。
此外,还有一个锈迹斑斑但玻璃表盘完好的“北极星”牌机械闹钟,以及一些散落在废铁堆里的变压器、漆包线圈、电解电容器等小零件。
他甚至拖出了一台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的残骸,屏幕碎成了蛛网,但后盖里的电路板、高压包、高频头等主要部件都还在,可以拆件!
他把这些“宝贝”一件件拖出废品堆。
老孙头拎过一杆巨大的老式杆秤,秤砣哐当作响,一一过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