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收音机,塑料壳……算废塑料……这个砖头机铁壳多点,算废铁……三角牌锅是铝壳,铝贵……半球锅铝内胆加铁壳……小电视碎屏了,但里头有铜有铁…算七毛……这些零碎…算你五毛…”
老孙头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布满老茧的手指拨动着秤杆上的提绳和秤砣,“拢共…算你十块整!”
十块钱!
李卫东心里无语。但也不在意这点了。
一台修好的红灯753在旧货市场至少能卖二三十,半球电饭锅也能卖十几块,更别提那些拆下来能用的零件价值远超废品价。
他没还价,痛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数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孙头见他爽快,也就没多说,接过钱揣进油腻的裤兜,还从旁边扯了根旧麻绳,帮他把那堆破烂大致捆扎结实。
把这些沉甸甸的“宝贝”装进蛇皮袋,分量着实不轻。
李卫东将袋口扎紧,甩上肩头,告别了老孙头,踏上了回程。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这一出一回,不到一个半小时。
第16章 林秀英的未雨绸缪
时间回到李卫东离开家时。
林秀英在目送李卫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她没有立刻回屋。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着火星,铝锅里残留的粥底也无需立刻清洗。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土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棚户区。
她觉得有必要尽快熟悉这里。
这不同于佛山老家那些横平竖直、她闭着眼都能走的街巷。
这里是八十年后的关外,是另一个世界。
李卫东说过,碰上“联防队”要跑,往山里跑。
可往哪儿跑?怎么跑?她得自己看清楚。
“要踩踩盘子。”她低声自语,用的是江湖上的老话。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将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没有镜子,只凭手感,手指灵巧地盘好,插上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
锁上门,转身走进这片陌生的地方。
晨雾已经散了。
棚户区的白天,和清晨那层薄纱似的雾气里完全不同。
污水沟的腥臊味、蜂窝煤燃烧后的硫磺味、还有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刺鼻的化工废料气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两侧低矮的棚屋大多是用油毡、竹篾、碎砖和锈蚀的铁皮胡乱拼凑起来的,有些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砖块,怕被风吹走。
晾晒的衣物挂在竹竿上,滴着水,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是蓝是绿。
林秀英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但她的耳朵是竖起来的。
这是在武馆和走镖时练出来的本事。
师父说,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走在街上,要听。
她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利一个沙哑,骂的话她听不太懂,但调子听得出来,跟李卫东一样的潮汕话。
她听见婴儿断续的啼哭声,从哪间棚屋里传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还听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歌声,和戏班子唱的不一样,调子怪怪的,但她记得李卫东说过,那叫“收音机”。
她先顺着李卫东离开的方向,向东边走去。
路不好走。
七拐八绕的,两边都是棚屋,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
她一边走一边看,留意着岔路。
有些巷子走到头被杂物堵死了,破木板堆成山,过不去。
有些看起来是死路,但拐个弯,却有个豁口,能钻进另一片窝棚。
还有的地方,中间横着一条露天的臭水沟,水是黑的,上面漂着烂菜叶子和不知什么东西,搭着几块摇摇晃晃的木板。
她在心里默记这类将来可能用上的地方。
毕竟李卫东多次跟他交代碰上联防队的人要跑,还说是“官差”身份,绝对不能打人的。
走到东头,她看见第三家门口,用粗铁链拴着一条土狗。
那狗毛色杂乱,黄的白的黑的全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看见她走过来,那狗立刻站起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前爪刨着泥地,铁链被扯得哗哗响。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看了那狗一眼。
眼神很平,像看一块石头。
那狗忽然往后缩了缩,呜咽声变成了呜呜,尾巴夹起来,耳朵往后贴。
等她走过去好几步,才又壮起胆子冲着她背影叫了两声。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眼神在那狗和它身后那扇紧闭的、糊着旧报纸的木门上多停留了一瞬。
转向西边,地势似乎稍高一点。
她看到一个用几块大水泥预制板垒起来的高台,上面堆着些破烂家什。
她不动声色地绕到侧面,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攀爬的落脚点。
这是个不错的制高点,视野能覆盖周围一片棚顶。
再走一段,有一棵歪脖子老榕树,半死不活的,树皮剥落了大半,枝桠虬结,歪歪扭扭地伸着。
她看了看,这树也能爬,爬上去视线应该不错。
但树下有人。
几个人蹲在那儿,烧着什么东西。
红红黄黄的线,烧起来冒烟,黑烟蓝烟混在一起,气味刺鼻,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看见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
在西边一片相对密集的棚户边缘,她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中年汉子正光着膀子劈柴。
那人身材敦实,肌肉虬结,下盘尤其稳当。
他劈柴的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斧落下都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道,腰马合一,重心转换极其自然。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整齐地码放。
林秀英只是远远地瞥了几眼,脚步未停,心里却有了数。
她又确认了水房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间一个用水泥砌起来的方形池子,上面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围着洗菜洗衣。
公用厕所则是在更偏僻角落的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的露天旱厕,气味刺鼻,老远也能闻到。
一路走下来,她心里有了张图。
哪里能跑,哪里能躲,哪里有人,哪里有狗,哪里是死路,哪里能爬上去看看。都记在脑子里。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林秀英回到了自家的小棚屋前。
她没进屋,而是拿起墙角那个空布袋和一根麻绳,再次转身,朝着屋后通往梧桐山的小路走去。
心里对环境有了初步的“地图”,接下来是生存资源的补充。
还需要多打些柴火,也要更仔细地认认进山的路。
李卫东说过,躲避“联防队”,棚户区后面的山林是唯一可靠的方向。
多熟悉几条山间小径,总是有好处的。
当李卫东回到三号棚时,林秀英还没回来。
但屋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劈好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妮子定是进山了。
李卫东顾不上休息,立刻把淘回来的东西搬到门口光亮处。
先就着水盆和破布,仔细清理掉表面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清理干净后,真正的“手术”开始了。
他进入屋里,来到张旧桌子边上。
将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同时往插排上插上电烙铁预热。
松香盒打开,特有的焦甜苦味弥漫开来。
先对付那台裂了壳的“红灯”753。
用螺丝刀熟练地拧开后盖螺丝,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绿色电路板、磁棒天线和纸盆喇叭。
万用表打到电阻档,红黑表笔碰触喇叭的两个焊片,表针稳稳摆动。
“音圈通路,喇叭是好的。”
仔细检查线路板,很快发现喇叭的两根编织引线从电路板背面的焊点处齐根摔脱了,焊盘都露出来了。
烙铁头已经热了,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蘸上助焊剂,移到脱焊的焊盘上,另一只手递上焊锡丝。
手腕轻巧地一抖、一拖,银亮的焊锡熔化、流动、包裹、凝固。
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成型,将引线牢牢焊回原位。
接着,用尖头镊子夹着小棉球,蘸了点工业酒精,小心地伸进波段开关的缝隙,仔细擦拭内部那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去除氧化层。
之后又检查了中周、可变电容等,居然没发现其他明显问题。
“这就好了?”李卫东有些惊讶。他取来两节崭新的1号电池,装进电池仓,打开电源开关,转动调谐旋钮。
轻微的电流噪音过后,清晰的粤语新闻播报声立刻从那个纸盆喇叭里传了出来,音量洪亮,音质尚可。
“看来是有人觉得壳子裂了不值当修,直接当垃圾卖了。”
李卫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第一个,开门红。赚了!”
继续第二个。
接着是那个更老式的三洋的“砖头”机。
(砖头机,就跟板砖一样)
拆开检查,发现几个关键测试点的电压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