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300倍……150倍……”
方易华察觉到丈夫的异样,立刻递上茶杯。
“先生,慢慢说。”
邵逸夫接过茶杯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陈平,看着花棚外面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陈生,你们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涨得太快了,几十倍、上百倍,我活了一百多年,听都没听过。”
方易华连忙转过来对陈平说:“陈生,请你见谅,我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们搞科技的动辄增长几十上百倍利润确实太吓人了。”
陈平道:“方女士,二位能愿意了解加密资产,本身就很不容易了。”
“邵先生104岁高龄还在关心技术趋势,这才是值得我们后辈学习的地方。”
回过神来,邵逸夫看着陈平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以前我看报纸上说比特币是骗局,是泡沫,迟早要崩盘。”
“但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比特币虽然跌过,却没有真正崩过。”
“美国人搞了《天才法案》,英国人也在立法,法国人封杀却封不住,钱还是往你们那里跑。”
“这让我想起了1940年代,塑料刚开始进入市场的时候,香江很多做竹编、木器、陶瓷的人都觉得那个东西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但后来塑料把他们的生意全部打垮了。”
“新技术一旦出现,旧的东西就注定要退出历史舞台,挡不住的。”
邵逸夫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我拍电影的时候是无声黑白片,后来有了有声片,有了彩色片,有了宽银幕,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把上一代淘汰掉。”
“电视出现之后,电影院又死了一大片,现在互联网出来了,电视台也快撑不住了。”
“你们这些搞科技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
“……以后就是你们的时代了。”
“你们比我们优秀。”
“华夏需要你们这样研究科技的年轻人,无论是做娱乐还是炒房地产,都做不到民族复兴,只有科技才能真正让华人重新回到世界舞台的中心!”
陈平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自认为自己的格局远没有邵逸夫这么大。
他做HKDV,做泰达,做Coinbase,做女娲大模型,最初的动机是赚钱,是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是在这个时代里为自己争夺一个位置。
后来随着摊子越铺越大,他才逐步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步决策都可能影响几千万甚至上亿人的生活。
但邵逸夫是从骨子里把民族复兴和科技进步绑在一起说的。
陈平前世一直知道邵逸夫在内地的名声很好,但当时他以为那是普通人对富豪慈善家的习惯性赞赏。
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104岁的老人为什么能赢得那么多人的尊敬。
邵逸夫不是作秀,他也不需要作秀。
没有谁作秀会捐掉自己一半的身价去帮那些和自己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如果一个人能伪善一辈子,那他和真善有什么区别呢?
邵逸夫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名下财富足够他的家族挥霍好几代,但他依然在关心华人能不能回到世界舞台的中央。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重:
“邵先生,我会尽我所能去实现那个目标!”
“你是华人的骄傲。你还这么年轻,我相信你。”
但邵逸夫随即话音一转,眼神黯淡,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遗憾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到来……”
方易华迅速握住了邵逸夫的手,邵逸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陈平没有说话。
他知道邵逸夫的真实寿命。
前世的历史记忆告诉他,邵逸夫将活到107岁,在2014年离世,他还有3年时间。
3年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算短,但对于一个怀抱深远期望的百岁老人来说,太短了。
邵逸夫这辈子为内地做过的事,远远不是“慈善”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上世纪70年代,内地百废待兴,大学生几乎读不到来自海外的任何专业书籍。
邵逸夫在1973年通过新华社香江分社向内地捐赠了第一批图书,主要是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类的外文教材。
1985年,内地教育经费极度匮乏,许多师范院校的校舍破旧不堪,有些学校的图书馆是用木板棚搭起来的。
邵逸夫在那一年成立了邵氏基金会,宣布向内地捐赠1亿港币用于教育事业。
从1985年到2011年,邵逸夫通过邵氏基金会共计向内地捐款超过35亿港币,建设各类教育、医疗、文化项目超过5000个。
其中兴建的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实验楼等建筑覆盖内地数十个省级行政区的数千所大中小学。
“逸夫楼”这3个字几乎成为全中国几代学生的集体记忆。
有的大学里,教学楼是逸夫楼,图书馆是逸夫楼,体育馆也是逸夫楼。
除了教育,邵逸夫还资助了大量内地的医疗和文化事业。
1990年代他捐款在多个西部省份建立了县级医院和乡镇卫生所。
2003年疫情期间,邵氏基金会第一时间向广省和帝都捐赠了防疫物资和医疗设备。
2008年大地震,邵逸夫以个人名义捐款1亿港币,邵氏基金会另捐5000万港币。
邵逸夫还捐资成立了“邵逸夫奖”,每年评选在数学、生命科学与医学、天文学3个领域做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
这个奖被称为东方诺贝尔奖,单奖奖金100万美元,旨在鼓励全球科学家投身基础科学研究。
至今已有超过100位世界顶尖科学家获得过邵逸夫奖,其中不少人后来也获得了诺贝尔奖。
对华语娱乐事业,邵逸夫的贡献更是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1958年,他在香江创办邵氏兄弟电影公司,随后用15年时间拍了超过1000部电影。
邵氏建立了华语电影最早的工业流水线体系,导演、编剧、摄影师、武术指导、剪辑师按专业分工协作,一部电影从开拍到杀青只需要30到45天时间。
这种效率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但在1960年代,它是革命性的。
邵氏的武侠片、功夫片、历史片不仅是商业成功的典范,还在艺术上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胡金铨导演的《大醉侠》、《龙门客栈》,张彻导演的《独臂刀》、《刺马》,李翰祥导演的黄梅调电影系列,全部出自邵氏。
这些作品不仅风靡东南亚,还被欧洲和美国的电影学者反复研究。
1980年代邵逸夫转战电视,无线在他的主导下培养出了不计其数的演艺人才。
无线艺员训练班从1971年创办至今,已经举办了超过30期。
周润发、刘德华、梁朝伟、周星驰、刘青云、吴镇宇这帮后来撑起华语电影半边天的演员,全部是无线训练班出来的。
没有邵逸夫的训练班,就没有这些人,没有港片的黄金时代。
无线制作的电视剧更是几代华人的集体记忆。
《射雕英雄传》、《上海滩》、《神雕侠侣》、《大时代》、《创世纪》、《寻秦记》、《金枝欲孽》,每一部拿出来都是能打的作品。
BBC曾做过一期邵逸夫的专题纪录片,片中提到一个数字:全球有超过2亿人次观看过邵氏和无线制作的内容。
尽管报道的真实性无从考证,但它足以说明邵逸夫在华语世界的影响有多大。
现在,这个老人头发全白,腿脚不便,每天大部分时间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曾经由他开创的华语娱乐帝国在互联网时代里一点点萎缩。
但他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公司还能撑几年,而是华人能不能重新回到世界舞台中央。
陈平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握住了邵逸夫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邵先生,您会看到那一天的!”
邵逸夫抬眼看他,笑了。
“好。”
……
大约半小时后,李嘉成携子带孙出现在主厅外面的舞台上。
舞台是临时搭建的,铺着红色地毯,背景是一块印着“李府周岁宴”金色大字的喜庆展板。
李泽楷抱着一个男婴,他的妻子抱着另一个。
两个婴儿都穿着红色对襟衫,头上戴着小小的虎头帽。
李嘉成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赏脸光临李家,参加我两个孙儿的一岁生日。”
“今天主要是想请各位亲朋好友吃顿便饭,聚一聚,希望大家吃得开心,玩得尽兴,谢谢大家!”
说完他就从舞台侧面走下来。
一群早就候在一旁的香江富商立刻围了上去。
打头的是做珠宝生意的郑裕彤。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西装,系着酒红色领结,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堆着笑容:“李先生,恭喜恭喜!两个小少爷长得真好!”
后面跟着做珠宝的周大福的郑家纯、做酒店生意的吕志和、做证券金融的李国宝,以及地产商罗鹰石家族的罗启瑞。
他们把李嘉成围了起来,每个人都在找机会和李嘉成多说两句话。
但李嘉成只是礼貌地点着头,脚步一刻没停。
他在包围中穿行,从主厅里出来,经过花棚,径直走向陈平所在的那张圆桌。
全场宾客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那些刚才还在试图攀附李嘉成的富商们,表情有些讪讪的,但他们很快明白了李嘉成为什么抛下他们。
因为陈平在那里。
李嘉成走到圆桌前,先和邵逸夫、方易华点头致意。
“邵先生,方女士,今天精神不错啊!”
邵逸夫微微颔首。
方易华微笑着回应:“李先生,您一家人丁兴旺,双喜临门,替我们这些老朋友高兴。”
“多谢。”
然后李嘉成的目光转向陈平。
他主动伸出右手。
“陈生,很高兴看到你参加我那两个孙子的一周岁生日宴,你能来李家,是我李家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