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读完了AlphaGo刚才那手棋的全部后续变化,用掉了15分钟,剩余基本用时8分钟。
在长考之后,朴廷桓下出了一手大飞。
这是在棋盘上半部分的边路范围一次大幅度的跳跃,白棋从己方的一个角落直接跳到了黑棋的势力范围边缘。
大飞的战术意图非常清楚,朴廷桓想屠龙!
他想吃掉黑棋左上方的那条大龙!
如果AlphaGo的大龙被屠,黑棋在左上角的全部外势都将彻底崩盘,朴廷桓就可以锁定胜局。
负责同步解说这场对局的国内平台主播在看到这一手的瞬间,语速极快地对着话筒分析道:“朴廷桓下出了一手极其激进的大飞,他直接挑战黑棋左上方的大龙!这是在逼AlphaGo应战!”
“如果AlphaGo处理不好这条大龙的死活问题,朴廷桓有可能一举翻盘!”
主播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的实时胜率曲线猛地垂直向下跳了一截。
代表朴廷桓的胜率从7%跌到了0.1%!!!
整个场馆瞬间安静了。
主播张大了嘴巴,盯着屏幕上的0.1%愣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几乎失控:“我没看错吧?0.1%的胜率?!”
0.1%的胜率和0%的胜率有什么区别呢?这不相当于直接给朴廷桓判了死刑吗?
台下围棋圈的人一片哗然。
聂卫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那个0.1%的数字。
常昊在他身边,同样站了起来,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聂卫平没回声儿,他的目光从胜率曲线上移开,锁定在主棋盘上朴廷桓那手大飞的位置。
他盯着那个交叉点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在飞速过所有的后续变化,然后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聂卫平转头对常昊说了一句。
“朴廷桓的这手大飞是败招!”
常昊的眉毛拧在一起。
“大龙屠不了?”
聂卫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白棋大龙被屠的概率极低,AlphaGo如果正常应对,朴廷桓不仅杀不动这条龙,还会在左上角损失一大片外围!”
“黑棋完全可以抓住这个失误把优势拖到收官,只要AlphaGo的收官阶段不出现失误,这一局朴廷桓就已经输了。”
常昊沉默了片刻。
“ai收官会零失误吗?”
聂卫平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但从我跟AlphaGo下输的那盘棋来看,它的官子能力非常恐怖!”
“它在收官阶段的每一手棋都严丝合缝,找不出一丝松动的空间!”
常昊没再说话。
站在聂卫平身后的柯洁,嘴巴张得更大。
他从比赛开始就一直盯着大屏幕上的棋局在看,以他职业三段的水平,他能看懂朴廷桓这一手大飞确实有些冒进,但怎么也不至于从7%一下子跌到0.1%!
这个落差太大了。
这意味着在AlphaGo的评估体系里,朴廷桓这手棋不是某个局部的不理想选择,而是整盘棋的转折点,从这里开始白棋已经丧失了一切翻盘的可能性!
柯洁又想起刚才在休息室里自己对陈平说的那番话。
“我一定会虐爆电脑!”
他的心里开始发慌了。
从第55手到第72手,大屏幕上的胜率曲线几乎是一条紧贴着坐标轴底部的直线,偶尔波动一点点,幅度不超过小数点后两位。
第72手,朴廷桓打劫失败。
他精心设计的劫争被AlphaGo化解得干干净净,白棋在左下方的劫争大块落入黑棋手中,全盘的最后一个可能翻盘的战术支点瓦解,盘面差距从此前的几目迅速拉大到了两位数。
第94手,朴廷桓落后二十四目。
到这个节点,场下即使是那些只有业余段位的棋手也能判断出朴廷桓已经输了。
朴廷桓本人比谁都清楚,但他没有投子,他继续在第98手、第102手坚持落子,官子阶段一步接一步地往下走。
这是职业棋手的默契,输棋是正常的事,但放弃就不正常。
即便知道已经没有翻盘希望,他也要坚持走完,这是对自己、对对手、对棋局本身的规定。
第106手,白棋在左上角的最后一块实空被黑棋压缩到只剩两目。
朴廷桓的手指停在棋罐上方,停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把手里的白棋放回罐子,伸手在棋盘旁边轻轻拍了一下。
投子认负。
主播的声音传出来,音调比开场时低了很多。
“第一局结束,AlphaGo中盘胜朴廷桓九段。”
“比赛用时不长,这个结果对很多人来说,恐怕很意外。”
台下没有掌声。
没有那种大型比赛结束后总要有的礼貌性鼓掌声,不管是职业棋手还是记者,观众席上一片安静,安静得像所有声音突然凭空消失了。
一些第一次来报道围棋比赛的外国记者,对这种安静感到很不舒服,他们小声问旁边华语媒体的同行:“为什么没人鼓掌?”
那位同行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大屏幕上,回放开始播放第1手到第106手的完整棋谱,黑白双方所有的落子和提子都标得清清楚楚,观众可以从回放中重新审视每一步棋。
职业棋手们在复盘这局棋的时候,都看不出AlphaGo下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神仙妙手。
它的很多手看起来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笨重,但假如把每一手串联起来,就不难发现,在这局棋里,朴廷桓从头到尾都没有获得过真正意义上的主动权!
一次都没有!
朴廷桓坐在他的座位上没有动。
他的面前是已经结束的棋局,棋盘上黑子白子停在最后的官子时分,朴廷桓盯着棋盘,脸上没有表情。
主播轻声提醒他可以休息十五分钟。
朴廷桓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开场时慢了太多,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走向洗手间的时候,在楼梯口踩空了一格。
身体的重量本来就压在右脚上,而楼梯边缘的摩擦力又比室内地板小,所以鞋子碰上楼梯边缘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扶手,但扶手比他的手心位置高了一截,抓空了。
朴廷桓的肩膀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重心。
周围的记者和摄影师本能地举起了相机,快门声在整条走廊里此起彼伏。
这一幕被BBC的摄像师完整拍了下来,后来成为当晚全球各档新闻节目的重点画面。
十五分钟后,朴廷桓回到了对局席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度,但表情平静下来了。
在洗手间他用冷水冲了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分钟,试图把第一局的所有残留记忆都冲进下水道。
第二局,朴廷桓执黑。
黑棋在围棋规则里天然处于劣势,因为先手虽然占了角,但贴目规则要求终局时黑棋要减去七目半,在顶尖对局中,七目半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先手优势被贴目倒挂之后,黑棋在布局阶段就必须寻求更主动的变化,否则进入收官注定吃亏。
对于朴廷桓来说,第二局唯一的变数是他在序盘曾经为李世石准备过一个套路,一套极其冷门的三连星布局变着。
这套变着在韩国棋院内部的训练赛里从未使用过,只有在夜深人静他一个人摆棋时才会研究。
他把这套三连星变着摆了出来。
前15手,盘面确实有些起伏,黑棋在左边形成了厚势,白棋的应对非常保守。
但到了第30手,AlphaGo下出一手拆二,直接打断了黑棋左边厚势和右边外势的联络。
这一手棋朴廷桓在长考时段里曾推演过,但他判断白棋不会选择这种看起来亏目的走法,可是AlphaGo还是这么下了。
胜率从开局阶段的平衡数值直接跳到个位数,大屏幕上的曲线从中间线附近朝着坐标轴右下方猛扎,那条曲线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了一样!
朴廷桓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从额角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流到脖子侧面,在他的衬衫领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痕。
他没有擦,朴廷桓的手一直握在棋罐边缘。
第60手,黑棋在全盘范围内陷入了被动围剿,外势没有转换成实空,反而被白棋逐步蚕食。
第63手,朴廷桓下了一手虎。
虎是一种非常保守的补棋方式,相当于把两块己方棋子的连接口用最安全的形状补死,在优势局面下用虎可以稳妥地守住胜利,同时用虎还可以避免被对手抓住漏洞。
但在一个落后局面下用虎,等同于给了对手进一步压缩你空间的权力。
现场一些年长的棋手开始叹气和摇头。
在虎落子的同时,实时胜率图中代表朴廷桓的数值再次跌至0.1%!
至此,已经没有人再怀疑那条胜率曲线的真实性。
韩国棋院的一位随行教练用韩语说了一句话,翻译成中文的意思大概是:“这个数字跟阎王写下的判决书有什么区别?”
聂卫平坐在他的座位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常昊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杯里的茶早已凉透。
柯洁在聂卫平背后站着,他的表情有一刻的恍惚,好像刚才看到的不是一盘棋局,而是一个过去很多年自己花了全部精力去相信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到第99手,朴廷桓投子认负。
他的手指在棋罐里搅动了两下,底下的棋子碰撞出细微的沙声,然后朴廷桓重新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
台下的安静比第一局结束时更沉重。
朴廷桓低着头,他的肩膀轻微抖动了两次。
然后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朴廷桓的哭声不大,但环绕声麦克风恰恰装在他的右侧三米内,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那是成熟男性的嗓子被压紧后发出的呜咽。
他的呼吸节奏完全乱了,泪水糊着汗水粘连在一起。
朴廷桓向来以冷静和大心脏著称,韩国的体育媒体把他定义为“钢铁人”就是因为他在多次世界大赛的决赛中面不改色地逆转取胜。
去年在三星杯半决赛上,他的对手在大优局面下出现失误,被朴廷桓抓住机会用一个长达数十手的复杂对杀反逆转。
当时他的表情比裁判还要平静,但今天他在全球直播的镜头前泣不成声。
聂卫平的目光定在朴廷桓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BBC的转播车里,导播也在沉默,他从业二十多年,转播过上千场比赛,第一次在一场比赛的解说席上让字幕停留在“直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