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邀请赛,等他赛季打到中段吧。”
“我需要的是铁血战士形象,你们推荐的这个Lin的确有点意思,但是,他得先证明了自己,我们再投资。”
“现在的他,还不够。”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而且我要看他受伤之后的表现,一个从来没受过大伤的运动员,我不敢投,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心理底线在哪里。”
西装男和詹姆士对视一眼。
女人已经转身走回包厢,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站在电视前面盯着中场表演的尾声。
詹姆士把手机揣回口袋,压低声音对西装男说道,“她说等就等,反正赛季长着呢,先把他的数据跟着。”
西装男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包厢。
………………
………………
就在密歇根球场的包厢里有人给林万盛估价的时候。
两千公里外,佛罗里达州棕榈滩,The Breakers(碧波酒店)。
一百多年历史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式酒店,NFL老板们最常出没的地方之一,联盟的春季会议在这里开过不知道多少轮,但今天不在日程上,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媒体,不在联盟官方安排里出现。
顶层一间面朝大西洋的私人套房里,六台八十五寸的电视挂满整面墙,每台放着一场不同的大学橄榄球比赛,声音全调成静音,只有正中间那台开着解说,放的是密歇根对雪城。
屋里十几个人,大部分五十岁往上,穿的从定制西装到亚麻衬衫什么都有,茶几上烟灰缸摆成一排,冰桶里的香槟开三瓶,杯子散在各处。
NFL三十二支球队的老板里,有八个坐在这个房间里。
牛仔队的老板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一杯波本威士忌,冰块还没化,他从第一节开始眼睛就没从正中间那块屏幕上移开过。
电视里正在放雪城新换上来的14号四分卫派克的集锦回放。
牛仔队老板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把波本往茶几上一顿,酒被力气溅出来几滴。
转头看向站在沙发扶手旁边的秘书。
“我们的说客每年花那么多钱在这帮政客身上,结果有什么蛋用?”
秘书的手忍不住擦了擦额头。
牛仔队老板带着怒气指着电视机屏幕。
“你们当时花了那么多钱,怎么跟我说的?那些说客信誓旦旦跟我说肯定能让法院阻止NIL合同,结果呢?”
“你看看这个派克,一百万一年,大学四分卫,一百万!打一年还去华尔街上班!”
“大学拿着NIL的钱把好球员全截下来养着,我们选秀的人才池一年比一年浅,你们就不急?”
秘书还没来得及出声,旁边一个穿蓝色西装的老板放下酒杯。
“你怪说客有什么用,你不如怪NBA那帮废物,要不是他们顶不住,我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牛仔队老板眯着眼睛。
“这帮政客就想逼着我们像NBA一样扩充球队。”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声音压低半格。
“三十二支球队,2002年休斯顿德州人加入联盟,到今天二十四年,一支都没多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
“每多一支球队,联盟的总收入就多切一份,每个人每年少拿将近两个亿。”
“NBA扩到三十二支之后怎么样?工资帽涨,球队估值反而往下掉,小市场的队直接活不下去。”
“1920年开始我们扩军了多少?从8支到32支了,这帮政客一旦自己要参选,就开始把枪怼我们脑子上。”
“每次逼完我们就给我们一个承诺,结果呢?保持吗??”
蓝色西装老板喝口酒,接过话。
“所以政客们的逻辑很简单,拿反垄断法压我们,你不扩球队?行,查你的税务优惠,查你的转播垄断,查你的Sunday Ticket(周日全场次套餐)定价。”
“去年那个反垄断案怎么判的?四十七亿。”
“四十七亿。”
牛仔队老板气到发抖的重复了一遍。
“我们在华盛顿养了多少说客?NCAA那帮人今年的游说费翻一倍都没顶住,我们砸的钱更多,结果NIL这边的口子越撕越大。”
“今年NCAA在联邦游说上砸了一百万出头,比去年翻一番,还不是照样挡不住,白宫直接发了行政令,说要拯救大学体育。”
他冷笑一声。
“拯救?他们是在拯救选票。”
“你们说这帮参议员到底想干什么?”
蓝色西装老板耸耸肩,“想让我们服软,想让我们点头同意扩军,多两支球队,多两个城市的选票,多两个州的税收,他们全赢,我们全输。”
“就这么简单。”
靠在窗边的一个老板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插了一句,“问题不光是扩军,他们还在推一个法案,要给大学球员设工资帽和转会限制,听着是在管大学,实际上是在给我们压力。”
“今天给大学球员设工资帽,明天就拿同样的逻辑来动我们的工资帽。”
牛仔队老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们一直在试探底线。”
房间安静了几秒。
有人喝酒,有人盯着电视,有人看着窗外大西洋的海面。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一个男人站起来。
五十出头,意大利裔,深色皮肤,灰色外套剪裁得很贴身,说话时两手一直在动,每个元音都拖得很长。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办法。”
他走到屏幕前面,背对着画面,看着房间里的人。
“让学生提前选秀。”
几个正在喝酒的人同时抬头。
意大利人把双手往两边一摊。
“现在的问题根源在哪?在NIL,NIL让大学球员一年能拿一百万,两百万,顶级四分卫甚至拿到一千多万,这些人在学校里就已经被商业养大了胃口。”
“等这些人进我们的选秀,开口就是顶薪,毕竟他们在大学就见过大钱。”
“2004年的时候Maurice Clarett(莫里斯·克拉雷特)想提前进选秀,联邦法官判他赢了,说我们的三年等待期违反反垄断法。”
“后来上诉庭翻了案,Sotomayor(索托马约尔)大法官写的判词,说这属于劳资协议范畴,不属于法院需要管理。”
“但那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没有NIL,没有大学球员拿百万年薪,法律环境完全不一样。”
他手指点着空气。
“如果我们主动把选秀年龄门槛从三年降到一年,甚至降到十九岁。”
“趁着这些小孩还在大一大二,还没被NIL的钱养出胃口的时候。”
“趁着他们还穷的时候。”
“把他们拉进联盟,给一份新秀合同,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
“比等他们在大学拿四年NIL,被经纪人教会漫天要价之后再进来,哪个划算?”
牛仔队老板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
蓝色西装老板把酒杯转两圈,杯底在大理石茶几上画出两道水痕。
靠在吧台边的一个女人直接切断了意大利人的继续说话。
“不让他们提前选秀是保护他们,不管是从学业上还是从发育上,提前选秀都不好。”
意大利人摊开双手。
“你觉得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拿着一百万的NIL合同,开经纪人送的车,住赞助商提供的公寓,这叫被保护?”
女人的目光移到电视上。
画面正好切到密歇根边线,林万盛站在那里和威廉姆斯说话,两个人笑着碰了一下拳头。
“我说的是身体,十九岁的骨骼还没定型,NFL的对抗强度会毁掉他们。”
“NBA十九岁就能上场。”
“NBA的球员在场上不用拿身体互撞。”
意大利人笑了一下。
女人继续说道,“而且你们想过工会的反应吗?球员工会不会同意降低选秀门槛,更多的新秀进来意味着更多的老球员被挤掉,工会的票仓在老球员手里,这些人会拼命阻挡的。”
蓝色西装老板点点头,“她说的对,四大联盟的工会已经联合发过声明,反对任何修改大学球员薪资规则的立法,你降低选秀门槛,等于同时得罪了工会和国会。”
意大利人耸耸肩,“但是我们只需要仔细想想,哪种选择对我们的伤害最低,不是吗?”
“而且你们别忘了,”他补了一句,“我们要是不动手,迟早有人动,到时候法院再来一次克拉雷特案的翻版,判我们的三年规则违法,那就不是我们主动降门槛的问题了,是被人按着头降。”
“如果是我们主动降低门槛,怎么做这件事,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房间安静了十几秒。
牛仔队老板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不急。”
“NIL这个口子,迟早会把大学橄榄球自己搞垮。”
“到时候NCAA会来求我们。”
他拿起茶几上的波本,冰块已经化大半,酒色变浅。
“让他们先把自己玩死。”
说话间,牛仔队老板抿一口酒。
电视画面上,密歇根的球员正从球员通道走回场地,准备下半场。
屏幕右下角闪过一行字幕:密歇根 21,雪城 14。
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板站起来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打水,喝了一口,转头看着电视上密歇根的球员们从通道里跑出来。
“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个Jimmy Lin,亚裔,密歇根首发四分卫。”
牛仔队老板瞥了他一眼。
“如果NIL继续这么搞下去,以后像他这样的球员在大学就已经是百万,千万富翁,等进了NFL,他凭什么还要拼命?”
“因为钱不够多。”意大利人笑着回道。
“对,钱永远不够多,”窗边老板把杯子放下,“但问题是,一个在大学就赚过大钱的球员,和一个从穷孩子一步步爬上来的球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