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韦伯教练。”
老韦伯没接他这一句,从门外头跨进一只脚,小韦伯跟在他身后。
“在我心目中。”
“你们华国人,向来最讲信誉。”
“难不成你的同学们拿到了 Offer之后,你就不想带我儿子了吗?”
罗德的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小韦伯这张脸,罗德一辈子忘不掉。
高中最后一个橄榄球赛季,弗兰克-韦伯一通电话,把雪城坐了四年冷板凳的儿子塞进了东河,挂上了进攻组教练的头衔。
最信任的佩恩教练,被一脚踢到副总教练的空架子上。
盖尔-韦伯头一天来,草皮没踩过,汗没闻过。
就傻傻的盯着平板上的表格,就说他们练得太松,不够职业。
身上一件印小马队 Logo的防风衣,手腕上一块镶了钻的表,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韦伯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手把平板怼到凯文脸上,问凯文为什么不能像 NFL第三顺位那样把球摘下来。
“难道你只想当个平凡的凯文?”
最狠的是罚跑看台的一回。
全装对抗刚练完,五十组。
以前佩恩教练罚得最重也就二十组,还会跟着球员一块儿跑。
盖尔-韦伯站在草坪上,手里拎着扩音器,一级台阶都懒得爬。
跑到第四十组,一个十一年级的替补扶着栏杆吐了出来。
扩音器里飘下来一句话。
“吐完了接着跑。”
“这是冠军的代价。”
那天夕阳把整个看台染得血红。
林万盛跑在最前头。罗德跟在他半步后面。
罗德听见林万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艹。”
……………………
……………………
凌晨五点半。
自己家门口。
当年那张写满了权力的脸,这会儿缩在他爹身后,避着林万盛的眼睛。
罗德越想,胸口起伏得越厉害,往前半步,刚要开口。
林万盛先抬了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接着侧过身,反手把公寓的门重新推开。
“弗兰克教练,盖尔。”
“进来坐。”
罗德的脑袋嗡的一声。
进来坐?
林万盛偏过脸,冲罗德递了个眼色。
“你先去训练馆,帮我请个假。”
“跟教练组他们讲一声,我晚一点到。”
罗德张着嘴,瞪着林万盛,脚底像钉在地上,半天没挪窝。
弗兰克-韦伯摆了摆手,没往屋里走。
“不坐了。”
“我就是带他过来,认认路。”
老头抬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助理了。”
“助理的这些事,我们在家里已经练了两个月。”
“你放心。”
林万盛的目光这才落到盖尔-韦伯身上。
不到三十岁的人。
身上那件小马队的防风衣不见了。
手腕上空着,那块晃眼的钻表也不见了。
看着林万盛没说话。
盖尔-韦伯往前迈出一步。
对着林万盛,弯下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躬。
腰弯到一半还往下压了压。
“林万盛,谢谢你愿意教我。”
楼道里静了两秒。
罗德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那个当年拿着扩音器站在草坪上俯视所有人的盖尔-韦伯。
那个让一整支球队跑到呕吐,自己一级台阶都懒得爬的盖尔-韦伯。
此刻正对着林万盛。
把腰弯成了一张弓。
…………………………
…………………………
…………
天还没亮透。
停车场的地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罗德跟在林万盛后头,脑子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缓过来,走路都有点发飘。
两个人到了车边。
林万盛拉开车门,坐进了福特的驾驶座。
罗德绕到另一侧,弯下腰往副驾驶里钻。
膝盖先顶上了手套箱。
他在座椅边上摸到调节杆,咔咔把椅子退到最底,两条腿才算塞进去。
车子倒出车位,拐上了主路。
罗德一路憋着。
憋到车子汇进主街的车流里,终于没忍住。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欸。”
前头正赶上一个红灯。
林万盛踩下刹车,车停稳。
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其实,我本来也觉得他不会来。”
“老韦伯头一回跟我提这事儿,到今天,差不多快三个月了。”
林万盛看着前头那盏红灯。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把人送过来。”
他停了一下。
“更没想到,他真让盖尔在家练了两个月,就为了来给我当个助理。”
罗德摸了摸鼻子,一时没接上话。
“诶……”
“当个助理。”
“还用得着训练的吗?”
红灯跳成了绿灯。
林万盛松开刹车,脚下轻轻一给油,车往前滑了出去。
“就盖尔那性子。”
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估计什么东西,都得从头练吧。”
罗德张着嘴想了两秒。
越想越觉得这话里有点意思,又一下说不上来。
窗外的安娜堡还黑着,路灯一根接一根,往车后退去。
“不知道为什么……”
罗德转过头,看了又看林万盛。
“我是不是有点太狭隘了。”
他顿了一下,胸口一鼓。
“我真的觉得好爽啊啊啊啊!!!!”
话音还没落地,罗德一把按下车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
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对着空荡荡的主街扯开了嗓子。
“啊啊啊啊啊啊!!!!”
吼声在还没睡醒的街面上撞来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