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是等没人的时候才去。”
马克的手在轮圈上停了一下。
这家伙动的心思比自己想象的深。
“而且她不光是打工,她是勤工俭学。”罗德的声音里面带着一种马克从来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像是在介绍一个自己已经研究了很久的课题。“绩点4.0,满分。”
“她想读法学院。”
“法学院?”
“对,她跟我说了好多次,毕业之后想去法学院,然后专门做劳动法方向。”
马克把轮椅推到训练楼的大门口,罗德快步绕到前面把门推开。这回不用马克说,他已经把门顶得死死的,轮椅轻松推了出去。
马克两只手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
“她为什么想做劳动法?”
罗德推着轮椅上了人行道,避开了一块结冰的路面,嘴巴没停。
在罗德断断续续的转述里面,马克大概听明白了。
美国大部分州实行自由雇佣原则,名字听着好听,实际上的意思是老板可以在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把员工开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赔偿。
只要开除的理由不涉及种族和性别这几个受保护的类别,其他的一概合法。
当然,哪怕涉及到了,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否则也没有关系。
联邦法律不强制公司支付遣散费。
提前通知就更别指望了,个人裁员不需要任何提前量,今天通知明天走人。
大规模裁员才要求提前六十天,而且只针对一百人以上的集体裁员,九十九个人同时被扫出去连通知都不用发一张。
怀孕的员工理论上受法律保护,不能因为怀孕被开除。
可是公司只要换一个跟怀孕无关的说法,什么业绩不达标,什么部门重组,什么预算削减,一样扫地出门。
员工想告?律师费十万刀起步,官司耗两年,庭外和解赔不到三万,大部分人算完账根本不敢进法院的门。
联邦层面连带薪产假的法案都没通过。
唯一沾边的是一部家庭医疗休假法,保十二周的假期。
有意思的是,这个假期是无薪休假。
生完孩子位置留着,工资没有,自己扛。
十二周不发钱,大部分家庭撑不到头,很多女性生完两三周就回去上班了。
罗德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马克听得出来,每一条都是那个女孩在结账台后面一点一点讲给她听的,罗德全记住了。
马克沉默了几秒。
“她在咖啡店结账的时候跟你讲这些?”
罗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呃……有时候是结账的时候,有时候是她休息的时候,我在旁边等着……”
马克把头转回前面。
“你真的是厉害了啊。”
…………………………
…………………………
马克看着罗德整个人腻在点餐台上,两条胳膊趴在柜台边上,脑袋歪着,跟台后面扎马尾辫的女孩聊得正欢。
女孩在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罗德的咖啡杯上画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罗德低头一看,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马克实在是受不了了,这股恋爱的腐臭味儿啊,真让人发恨。
他从轮椅侧面的背包里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自己写的战术图。
笔记本上画满了阵型,箭头和标注密密麻麻,每一页的右上角都写着日期和对应的比赛录像编号。
马克把笔从笔记本的弹力绳里抽出来,在一个四分卫跑动路线的拐点上画了一个圈。
林万盛从口袋传球切换到跑动传球的反应时间是零点八秒,比联盟平均水平快将近半秒。
如果第二阅读窗口从防守端锋移到弱侧线卫身上……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远,远到马克觉得应该属于另一辈子。
“马克布朗???”
马克的笔从手指之间滑下去,掉在笔记本的书脊上弹了一下,滚到轮椅的扶手边上。
他想转头,两只手抓住轮圈往右一拧,轮椅的前轮卡在桌腿上,转了一半转不动了,轮椅在桌子和旁边的椅子之间来回磕,怎么都调不过头来。
一个人从他身后绕到了正面,黑色的围裙系在腰上,围裙上面沾着咖啡渍。
马克的目光从围裙往上走,走到对方的脸上。
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颧骨更高了,下巴的线条也瘦削了。
“汤姆斯……”
汤姆斯站在马克的轮椅正前方,离马克不到一步的距离。他的右手端着一杯冰美式,左手垂在身侧。
袖管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晃着。
“哈哈哈哈哈哈。”
汤姆斯的笑声在咖啡店里炸开来,旁边几桌的客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绿龙队的大明星。”
“最耀眼的天才四分卫。”
“你瘸了?”
马克的两只手攥着轮圈,指甲扣进轮圈内侧的金属边缘里。
汤姆斯低下头来,跟马克的视线平齐,距离近到马克能闻到他围裙上的咖啡味。
“啧啧啧。”
“我当时在医院里看到你受伤的新闻,你猜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马克没说话。
“我说了一句感谢主。”
汤姆斯把端着冰美式的右手往前递了一截,杯子里的冰块撞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人子要在他父的荣耀里,同着众使者降临,那时候,他要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
马克的目光落在汤姆斯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了好几秒。
“汤姆斯……好久不见……你……”
冰美式从马克的头顶浇了下来。
冰块砸在马克的头皮上弹开,咖啡色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鼻梁,灌进领口。
冰块落在马克的膝盖上又滑到地面,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客人,你的冰美式给你端过来了。”
咖啡店里瞬间安静了。
点餐台后面传来一声尖叫。
罗德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马克坐在轮椅上,满头满脸的咖啡往下滴,一个穿黑色围裙的男人站在马克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空杯子。
罗德的两只手从点餐台上弹开,直接朝马克的方向冲了过去,整个人在咖啡桌之间横冲直撞,椅子被撞得吱嘎响。
“别动手!”
马克怒喝道。
“罗德!我们走!”
罗德的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对着汤姆斯的脸,中间不到二十公分。
汤姆斯一动没动,空杯子还攥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罗德。
“罗德!”
马克的声音又喊了一遍。
罗德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在空中停了三秒,生生收了回去,两步冲到马克的轮椅后面,两只手抓住推手,把轮椅往门口的方向推。
轮椅的前轮撞上桌腿,罗德用脚把桌子踹开一条路,轮椅碾过地上的冰块,咖啡液体在地砖上拖出两条湿漉漉的轮胎印。
推到门口的时候,罗德一只手拽开门,另一只手把轮椅推出去。
外面的冷风一灌,马克头上和脸上的咖啡被冻得刺骨。
罗德没停,一边推一边把自己的棉服从身上扒下来,往马克肩膀上一搭,棉服的下摆盖住了马克浸透咖啡的前胸。
罗德什么都没说,两只手死死攥着推手,整个人小跑着推着轮椅往训练楼的方向冲。
…………………………
…………………………
罗德把轮椅推到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靠近暖气片的位置,把毛巾和换洗的衣服从柜子里抽出来递过去。
马克接过毛巾,把头上的咖啡擦掉,毛巾在头发上来回搓,白色的毛巾很快染成了浅棕色。
罗德站在旁边,两只拳头捏着,肩膀一直在抖。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马克没抬头,继续擦。
“Fk!I swear to God I'm gonna go back and break that motherfker's jaw!”(我发誓我要回去把那个狗娘养的下巴打碎!)
马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开始脱湿透的外套。
“别去了。”
“别去了?!”罗德往前跨了一步,“Son of a b**ch poured coffee on a man in a wheelchair!What kind of sick f**k does that?!”(那个狗崽子往坐轮椅的人头上浇咖啡!什么变态才干得出来?!)
“是我对不起他。”
“不可能!”
马克把湿外套从身上剥下来,叠了两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打底衫也湿了大半,贴在胸口上,他把打底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从头上套了下来。
更衣室里暖气片的热气烘着,马克光着上身坐在轮椅上,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
罗德的拳头还在发抖。
“怎么可能是你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