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的脚步顿了一拍。
密歇根的预算盘子就那么大。
篮球要是打出成绩,赞助商的钱往篮球馆涌,校友基金会的拨款往篮球倾斜,留给橄榄球的就少一截。
摩尔急什么,急的就是这个。
罗德把训练包的带子往肩上拽了一把,长长叹了口气。
“打个球真累。”
“跟联盟里的球队争就算了,赢了宾州州立再赢俄亥俄州立,一年到头跟十几支队伍拼命。”
“现在倒好,自己学校里面还得跟篮球队抢钱,跟冰球队抢钱,跟棒球队抢钱。”
“敌人全在外面还不够,家里也得打一架。”
“所以摩尔才急。”
“不好搞啊!”
两个人走了一段,罗德又开口了。
“对了,过两天赞助商晚会的事你看了邮件没有?”
“看了。”
“black tie。”罗德把这两个词从嘴里吐出来,语气跟吐鱼刺差不多。
“凭什么啊,高中的时候一帮人穿队服往那一站,吃吃喝喝拍两张照就完了。”
“大学不一样。”
“我知道大学不一样,我就是烦。”罗德拿肩膀撞了林万盛一下,“我最近又长高了点,之前去教堂的西装有点不合适了。”
林万盛的脚步慢了半拍,偏过头看了罗德一眼。
“那正好,我也长高了,咱们这周末回一趟纽约。”
“买衣服?”
“买衣服,把马克也带上。”
“马克也得去?”
“他估计才是这次晚会的明星,而且大家都在安娜堡闷了快一个月了,出去透透气呗。”
“行,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找个人开吧。”
“福尔克给我雇了个司机。”
“嚯!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哟。”
“别酸!”
…………………………
…………………………
纽约。
十二月的时候,李杰走路还是带风的。
第一辖区第一位华裔市议员,竞选海报贴满了唐人街到下东区的每一根电线杆。
芙拉-休斯顿和林万盛同台给他站台的那张照片,被他的竞选团队印成了明信片,塞进了半个曼哈顿的信箱里。
一月当选,二月宣誓就职。
到了二月第二周,光环就没了。
纽约市议会大楼,二楼走廊。
李杰夹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从电梯里出来,刚从议长办公室出来的他有点垂头丧气。
文化事务委员会。
退伍军人委员会。
李杰在议长办公室里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膝盖上搁着的笔差点就想摔议长脸上。
议长坐在桃木大桌后面,椅背靠得很深,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六十多岁的白人男人,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说话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慢得像在念悼词。
“Jackson,这两个委员会非常重要。”
议长的食指从肚子上抬起来,朝李杰点了一下。
“文化,是这座城市的灵魂。退伍军人,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我把这两个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
李杰的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文件夹上面,指头没动。
李杰满脑子都是,我竞选的时候敲了三万扇门,主题是平权和住房改革。
我的选民冬天暖气没人修,夏天空调没人修。
我进这栋楼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给希腊人过国庆节的。
只是一连串听起来特别由衷的话语从他嘴里流了出来,“谢谢您,议长,我会认真对待。”
议长的两层下巴颤了一下。
“好孩子。”
李杰从议长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经过住房委员会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正在质问为什么布朗克斯的三栋公房整个冬天没有暖气。
李杰的脚步慢了一拍。
这间会议室他进不去。住房委员会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进去只能坐旁听席最后一排,跟实习生和记者挤在一起。
他竞选的时候在街头喊了好几个月的住房改革。
现在住房改革的听证会就在隔壁开着,他只能当观众。
“嘿,Jackson!”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杰转过头,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两个议员,一男一女,都是连任了两届以上的老面孔。
男的是布鲁克林第三十五选区的,女的是皇后区第二十五选区的。
男议员把手里的咖啡杯举了一下,“听说你拿到文化事务了?”
“是。”
“恭喜恭喜。”男议员的嘴角往上弯了一截,“三月份有个好差事等着你,希腊独立日,到时候记得穿蓝白条纹的领带,希腊裔的老头们会很高兴的。”
旁边的女议员捂着嘴笑了一声,咖啡差点从杯口晃出来。
“别忘了退伍军人那边也有活。”女议员把笑收了收。
“上个月他们开了一场听证会,到场的委员比旁听的记者还少,你去了至少能凑个人头。”
两个人笑着从李杰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李杰站在走廊里,文件夹夹在腋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进电梯。
文化事务委员会,主管文化事务局的预算,两亿出头。
纽约市全年预算九百二十亿,两亿连零头都算不上。
工作内容是审议博物馆拨款,文化中心拨款,艺术团体拨款,图书馆系统年度预算。
相当于只有鼓掌的义务,没有立法的权利。
李杰当选后主持的第一场正式议程,议题是“宣布3月25日为希腊文化欣赏与独立日”。
听证会上,纽约希腊裔联合会的主席站在发言台前讲了整整三十分钟。
白头发,白胡子,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面小小的希腊国旗胸针。
“希腊移民对纽约这座城市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从十九世纪第一批希腊水手在曼哈顿下城开设餐馆开始……”
李杰坐在主席台的正中间,面前摆着话筒和一杯水。
“……阿斯托里亚的希腊社区至今仍然是全美最大的希腊裔聚居地之一……”
李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因此,我们恳请市议会将3月25日正式定为希腊文化欣赏与独立日,以表彰希腊裔美国人对这座伟大城市的杰出贡献。”
漫长的三十分钟终于过去了。
李杰回神清了清嗓子。
“感谢主席先生精彩的发言。”
“委员会现在进行投票,赞成的请举手。”
全票通过。
整个过程,从发言到投票到散会,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的工作量,一封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硬生生开了一场听证会。
至于退伍军人委员会。
主管退伍军人服务局,全年预算六百万美元。
六百万,整个纽约市最小的几个部门之一。
任何一间曼哈顿公寓的价格都比这个高。
找不到比这个更没有存在感的议题了。
上午在听证会上给希腊人鼓掌,下午的日子更难熬。
办公室的电话从两点开始响,响到五点半没断过。
“李议员,我妈的住房补贴申请卡了一年了,每次打311都说在处理中,到底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李议员,我们楼门口那个坑两年了没人修,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上礼拜我女儿差点摔进去。”
“李议员,我隔壁邻居在阳台上搭了个棚子,明显是违建,我投诉了三次都没人来看。”
“李议员,我儿子被学校开除了,能不能帮忙说说情?”
一个下午,十七通电话。
大部分议员把这些事扔给办公室的实习生,实习生记个号码,回头发封模板邮件,就算处理了。
选民再打来,再发一封,来来回回,踢皮球。
李杰的实习生也这么干了两天。
第三天,李杰让实习生把电话转到他的桌上。
他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记,记完了翻出对应的政府部门电话,一个一个帮着打过去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