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刚离开病房。
最多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奥古斯特的胸膛突然开始剧烈地起伏,他根本没有想到。
护士随手打开的那个电视频道,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精准地切入了一条特别新闻报道。
“Jimmy。”电视屏幕里,传来了一个男记者充满职业热情的提问。
“作为美利坚高中橄榄球历史上,第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星级评定、却奇迹般地获得Championship Game MVP(州冠军赛最有价值球员),以及纽约州3A组别Player of the Year(年度最佳球员)的黑马。”
男记者把手里印着纽约州体育联合会标志的话筒往前递了递。
“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奥古斯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冠军赛MVP。
年度最佳球员。
没有评级。
这三组词砸在他的耳朵里面,每一组都像是一根针。
没有评级。
在高中橄榄球的体系里,球员的评级是由全国性的招募网站根据球员的体测数据、比赛录像、教练评价综合给出的。
五星最高,三星最低,没有评级意味着这些招募网站甚至都没有把你纳入评估范围。
一个没有评级的球员拿了州冠军赛MVP和年度最佳。
这意味着所有给过评级的球员都输给了一个连评级资格都没有的人。
小奥古斯特是五星。
招募网站的分析师在他的评语里面写着“具备NFL潜力的中线卫苗子,兼具速度和力量,横向移动出色”。
现在这个五星中线卫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钛合金支架固定着脊椎。
而那个没有评级的四分卫坐在电视演播室里面,对着镜头微笑。
林万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最大的感想就是,在评选的时候,大家还是看赛季表现,而不是只看评级。就这一点而言,我觉得体育是非常公平的。”
“打得好就是打得好。”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盯着屏幕上林万盛的脸。
打得好就是打得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他想说一句什么。
一句脏话,一句反驳,一句“你他妈在说什么”。
但嘴唇刚刚张开的时候,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气音。
电视里,林万盛继续说。
“不过,你的话有一些不对。”
主持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们今年的MVP还有年度最佳,还有我的队友马克。”
林万盛的目光从主持人脸上移开了一秒,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人。
“你的问话似乎带着一种这个奖项只有我一个人的排他性,这个奖是两个人的。”
主持人的嘴角僵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的女记者看了他一眼,迅速把话筒从主持人那边怼到了自己面前。
“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你有什么安排吗?还会继续训练吗?”
女记者的救场很利索,话题直接跳到了下一个方向。
小奥古斯特躺在病床上,眼珠盯着屏幕。
圣诞节。
他想起了去年的圣诞节。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家里,客厅的壁炉烧着火,圣诞树摆在窗户旁边,树上挂满了金色的装饰球和灯串。
妈妈在厨房里做火鸡,他和弟弟妹妹在客厅里拆礼物,爸爸笑着看向他们。
今年的圣诞节他会在医院里过。
病房的窗户上不会挂灯串,床头柜上不会摆圣诞树。
妈妈可能会来,带一些自制的饼干放在床头柜上,但他的手连饼干都拿不起来。
电视里,林万盛在回答女记者的问题。
“日常的体能和战术训练是肯定要继续保持的,毕竟休赛期才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林万盛话锋一转。
“不过,在圣诞节假期结束之后。”
“我确实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电视节目要上。”
他对着镜头眨了眨眼,故意卖了个关子。
“是一个关于极限生存挑战的项目。”
“到时候节目播出,还要请大家多多关注,也算是换个身份和大家见面。”
女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新闻爆点,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一边继续追问。
“这真是个令人期待的消息。”
“那么最后。”
“对于这座无数高中球员梦寐以求的最高奖杯,以及你身上背负的这些荣誉,你有什么最想表达的想法吗?”
林万盛低下头。
视线在那座奖杯的底座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扫过了那些曾经不看好他们的人。
“我最大的感想就是。”
“谢谢我所有的队友,进攻组的兄弟,防守组的兄弟,甚至包括特勤组的替补兄弟。”
“在这条夺冠的泥泞道路上。”
“少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们都绝对拿不下这个不可思议的州冠军。”
林万盛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座奖杯的握柄。
“所以。”
“这个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杯,在发布会结束之后。”
“会最终回归它真正应该去的地方。”
“东河高中,泰坦队的更衣室。”
………………
………………
这段占据了当地早间新闻最重要时段的采访视频。
满打满算。
不过短短的三十秒。
但这三十秒的时间,对于瘫痪在床的奥古斯特来说。
简直比他在地狱里熬过三十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可以过得如此缓慢、如此折磨。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盯着那行字幕。
Jimmy Lin。
Jimmy Lin。
他的嘴唇在海绵垫的缝隙里张开了。
喉咙里面有一股气在往上涌,从肺部经过气管,声带,咽喉,最后涌到了嘴唇的位置。
但发出来的声音是破碎的。
“啊……”
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想喊,想大喊,想把嗓子里面堆积了这么多天的所有东西全部喊出来。
愤怒,屈辱,不甘,疼痛,恐惧,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浆糊堵在他的嗓子眼。
可惜的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声带震动了两秒就开始发痒,喉咙里面干得像砂纸,肺部的气息根本不够支撑一次完整的喊叫。
“啊啊……”
第二个音节比第一个大了一点。
他的眼珠转了两下,从电视屏幕移到了床头的呼唤铃图标上。
他想按呼唤铃,让护士进来把电视关掉。
眼珠对准了屏幕上红色的呼唤铃图标。
一秒。
两秒。
电视里面传来了掌声。
他的眼珠控制不住地弹回了电视屏幕。
屏幕上,林万盛站起来跟主持人握手,密歇根的夹克在演播室的灯光下面很亮眼。
三秒没有完成。
小奥古斯特的眼珠盯着电视屏幕上林万盛站着的身影。
站着!!!
这个词忽然变得很刺眼。
林万盛站着,跟主持人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