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算这边再破,也只能硬着头皮熬着。”
林女士拍了拍自己老公,“赚钱哪里不是赚?你别说了行不?”
林桥生把冻僵的手重新缩回了口袋里。
罗向东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脚步往前迈了两步。
…………
队伍走过第二个街区的时候,人行道正中间的积雪形态发生了变化。
前方有一大段路面上的雪已经完全融化,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蒸汽从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栅格缝隙里往上狂涌,在零下几度的冷空气里,迅速散成一团一团浓密的白雾。
铁栅格周围的积雪被蒸汽携带的热量化开了一大圈,形成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无雪区。就像是有人在白色的雪毯上,硬生生用火烧出了一个大洞。
无雪区的地面状况极其糟糕。
化掉的脏雪水和蒸汽遇冷凝结的水珠混合在一起,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队伍走到这一段区域的时候,带路的小伙子特意回头提醒。
“各位,这里地面滑,非常容易摔跤,大家千万看着脚底下走。”
罗向东低头盯着路面,脚步放得极度小心,一寸一寸地往前踩。
当他走到那片铁栅格旁边的时候。
前方几米外,忽然传来一声躯体撞击地面的动静。
一个人毫无预兆地栽了下去。
穿着深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原本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袋。
他刚刚踩在铁栅格边缘一块平整的实地面上,脚底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的重心瞬间丢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狠狠扑了下去。
那块所谓的实地面,不过是一层薄冰覆盖着的积水深坑。
地下蒸汽管道排出来的废热气把表面的冰雪化成了水,水流汇聚在这个路面低洼的破损处。
到了夜里,气温骤降,积水表面又重新冻成了一层冰壳,随后冰壳上又积了薄薄一层新雪。
从视觉上判断,那里跟旁边的平整路面一模一样。
只有一脚踩上去,才会发觉底下是一个冰水混合的陷阱。
男人的左脚直接踩穿了那层薄冰,整个小腿瞬间陷进了刺骨的积水坑里。
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的瞬间,他本能地伸出两只手,重重地撑在了地面上。
手里的帆布袋脱落,顺着冰面滑到了铁栅格的缝隙旁。
“哎!”
罗向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两步跨过去,直接蹲在了男人旁边。林桥生也赶紧从后面赶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伸手从腋下把男人的胳膊牢牢架住,用力往上拉拽。
男人的左脚从积水坑里抽出来的时候,那只普通的运动鞋和半截裤管已经完全被冰水浸透。
他勉强站直身体,左脚根本不敢着地,所有的重心全压在右脚上。
身体歪斜着,脸上的表情在强烈的疼痛和当众摔倒的尴尬之间来回切换。
“你没事吧?”罗向东扶着他的胳膊。
“我没事,我没事。”
口音里带着浓重的拉丁裔特征。
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工装夹克的领口早已经磨得起毛。
滑落在地上的帆布袋没有拉严实,里面露出了一截沾着泥灰的工具把手边缘。
林女士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了男人悬空的左脚上。
迅速用英文说道,“你脚踝还能转动吗?”
男人试着转了一下左侧的脚踝,脸上的肌肉立刻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林女士转头,目光投向了王天成安排的小伙子。
“帮我打一下急救电话。”
男人听到急救电话这几个字,原本还在强忍疼痛的身体瞬间紧绷,一双手在半空中连连挥舞。
“别!别!千万别叫救护车!”
林女士停下了动作。
“你有医疗保险吗?”
男人沉默了一秒钟,颓然地摇了摇头。
林女士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男人从罗向东的搀扶下把胳膊一点点抽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站稳身体。
左脚试探着在地面上踩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都没吭。
“没事,就是疼而已,我等会儿自己吃点止疼的。”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帆布袋。
弯腰的动作牵扯到了伤处,左脚踝又扭了一下,整个身体在寒风中晃了晃。
林桥生抢先一步,弯腰帮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捡了起来,递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帆布袋,重新挂在肩膀上。
“我工作不能迟到。”
他朝着众人点了一下头,以此作为道谢。
随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左脚每在冰面上踩一步,他的左半边肩膀都会随之往下重重地沉一下。
整个人的步态歪歪扭扭,显得极其滑稽又心酸。
但他前行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放慢。
在雪地里走了大概十米远,男人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几个人安静地站在铁栅格旁边。
白色的蒸汽还在从脚底下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上狂涌。
沈阿姨站在罗向东的背后,两只手紧紧搂着自己的胳膊,嘴唇用力抿着。
罗向东注视着男人消失的那条巷子,过了两三秒,才转回身来。
“走吧。”
…………
又走过了一个漫长的街区之后。
沈阿姨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从离开唐人街开始,鼻子就一直不太舒服。
刚开始,她以为只是纽约清晨的冷风过于刺激,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了捂口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街区之后,她发现捂鼻子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那股子异味无孔不入,是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面渗透进来的。
沈阿姨凑到罗由之的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妹啊。”
罗由之把手机屏幕从拍照模式切回主界面。
“怎么了妈?”
“你闻到了吗?”
罗由之的鼻子在空气中动了一下。
“这纽约街头,怎么到处都是一股尿骚味?”
罗由之的嘴张了一下,又无奈地合上了。
其实她从刚出门的时候就敏锐地闻到了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只是不想扫兴,便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么冷的天都有。”
沈阿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气温都零下好几度了,怎么还能有这个味道?这合理吗?这种天气,味道不都该冻得散没了吗?”
罗由之低头,视线落在了路边的墙根处。
一面斑驳的砖墙底部,有一大片颜色发黄的污浊痕迹,痕迹顺着墙根一路往下延伸,最后在人行道上冻成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冰面。
“妈,你别乱看了。”
“我没乱看。”
沈阿姨立刻把目光移开,但嘴里还在止不住地嘀咕。
“咱们洛杉矶虽然也有流浪汉,但好歹人家不会把整条街都弄成这个味道,这到底是得有多少人在这里……”
“妈!”
罗由之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拉了一下母亲的衣袖。
“别说了,前面有人。”
前方的人行道上,一个用脏兮兮的睡袋将自己全身裹住的流浪汉,正蜷缩在一家尚未开门的杂货店门廊下面。
流浪汉的身边堆着两个黑色的巨型垃圾袋,还有一辆从超市推来的手推购物车。
购物车里塞满了各种捡来的瓶瓶罐罐和破烂不堪的废旧衣物。
沈阿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
她拉着罗由之的胳膊,从熟睡的流浪汉旁边快步绕了过去。
走过一小段距离之后,沈阿姨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城市,哎……”
林女士走在斜后方,将沈阿姨的这声叹息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接话。
在唐人街生活了快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