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推门进来的姿势就不对。
正常人推门是用手推,凯文是用肩膀顶的,整个人歪着身子挤进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书包往地上一扔,两只手直接抱住了脑袋。
“缇娜,我完蛋了。”
缇娜的手搭在桌面上,看着他。
“叫老师!”
“缇娜姐姐!我好不容易拿到雪城大学的全奖……”
“我知道。”
“我真的想一月就去雪城提前入学……”
“我知道。”
“虽然罗德他哥也在雪城,但是真的很烦,想到之后会在更衣室碰到那种人,想想都想吐。”
“凯文。”
“可是我真的很想提前去大学啊女士!!”
说着说着凯文的额头开始往缇娜的书桌上锤。
咚。咚。咚。
实打实的,桌上的笔筒被震得挪了两公分,里面的笔哗啦响了一下。
缇娜伸手把笔筒往旁边移开,怕他再锤两下给撞翻了。
“先把头从我桌子上拿开。”
凯文的额头贴在桌面上,闷闷地说了句。
“拿不开了,没力气了,学业把我击垮了。”
“凯文。”
“嗯。”
“抬头。”
凯文把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额头上印了道红印子。
缇娜翻开他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成绩单、缺交作业清单、老师的评语。
缺交作业清单有两页。
“你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提前入学要求你在十二月底之前修满所有毕业学分。”
“你目前还差四门课的论文没交,历史课还有个补考没过。”
凯文的脸皱成了包子。
“还有一个月,你把该交的论文交了,我帮你安排补考。”
缇娜把缺交清单推到凯文面前。
凯文低头扫了眼清单,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种孤注一掷的光。
“你不能不让后勤的女孩帮我写论文啊!”
缇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你不能再去威胁萨拉了好吗!她喜欢帮我写这个!!”
“凯文。”
“老师!我有多动症!我还有阅读障碍!!!”
凯文两只手拍在桌面上,身体往前探,脸跟缇娜只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表情极其真诚。
缇娜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怎么不说你唐氏呢。”
凯文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从痛苦切换成了若有所思。
眼珠转了两下。
“是不是说这个就可以不用考试了?”
缇娜的手臂抬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办公室的门。
“滚。”
“老师……”
“滚出去,论文两个礼拜之内交到我桌上。”
“可是……”
“补考我帮你约在圣诞节之前。”
“历史课的范围我会让约翰逊老师给你缩小,但你自己得背。”
“缇娜……”
“而且我会跟莎拉说,如果她再帮你写任何东西,她自己的推荐信我也不写了。”
凯文的嘴合上了。
缇娜的手指还指着门。
“你是雪城大学的全奖球员,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要你手里这张offer吗?”
“你要是因为四篇论文和一个补考把这张offer搞丢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也不会原谅你。”
凯文的嘴唇动了动。
“现在给我滚出去写论文。”
凯文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往肩膀上一甩。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
“缇娜。”
“什么。”
“雪城大学的饭菜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啊?”
“滚!!!”
凯文拉开门跑了出去。
跑出去之后在走廊里喊了声“下一个!”,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
缇娜坐在桌后面,把凯文的文件夹合上,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桌上的水杯又空了。
她拿起杯子站起来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下。
这帮小孩。
……………………
……………………
下午三点整,东河高中的放学铃声准时拉响。
教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
走廊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填满。
学生们像脱缰的野马,三五成群地拥挤着,大笑着,讨论着待会儿去哪家快餐店吃汉堡,或者是晚上要去谁家里参加派对,脚步匆匆,充满着对课后自由时光的挥霍欲。
然而在走廊的一角。
十二年级的泰坦队球员们,却像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林万盛背靠着铁皮储物柜,单肩挂着书包。
艾弗里站在他左边,手里漫无目的地把玩着一根圆珠笔。
球员们并未像往常那般,在铃声响起瞬间便如饿狼般冲向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走道上看不见边走边扯领带解衬衫扣子的身影,也听不到争抢着换训练服的推搡打闹声。
大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任凭周围那些低年级的学生从身侧绕过去。
学生路过时,会投来敬畏且崇拜的目光。
可是现在,英雄们有些不知所措。
一种巨大的且难以名状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
总决赛终于拿下了。
可是。
随着肾上腺素的潮水逐渐褪去,喧嚣的发布会也已落下帷幕。
此刻重新回到这间普通的走廊,听着这声熟悉的下午三点下课铃。
现实不可阻挡地降临了。
赛季画上了句号,这意味着他们的高中橄榄球生涯也正式告一段落。
对于这群十二年级的球员来说,接下来再也没有下一场必须要赢的比赛了。
六点顶着寒风去体能房举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战术录像分析室里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感将被彻底遗忘,此后更不需要在泥地里跟体重三百磅的巨汉撞得头破血流。
大家自由了。
拥有了无数高中生梦寐以求的、大把大把可以用来约会、打游戏和挥霍的课后时光。
可是。
怎么就觉得这么难受呢??
就像是身体里某一块最重要的骨头被人抽走了。
艾弗里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转过头,平时最爱说笑的一张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嘿。”
艾弗里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现在去哪?”
这个问题问住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