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
他分不清是穹顶太吵了还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从第一节开始他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轮椅的坐垫把他的尾椎骨硌得发麻,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任何感觉。
但他的上半身在发抖,手指在扶手上微微颤着。
佩恩教练走到了他身边。
没有跟着其他人往场上冲,而是从白线旁边绕过来,绕到了马克轮椅的左边。
他的手搭在了马克的肩膀上。
“别怕。”
马克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
佩恩教练的声音从嗡嗡声的缝隙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们会赢的。”
马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这句话,顺着直觉说了一句。
“我们肯定能赢。”
他说出来之后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说给佩恩教练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副演播室。
格林看着屏幕上泰坦队球员在场边高喊着。
伸手按了一下面前控制台上的开关。
现场话筒的红色指示灯灭了。
穹顶音响里不会再传出他的声音了。
弗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格林看着摄像头。
摄像头的红灯还亮着,全州几十万观众坐在电视机前面盯着屏幕。但穹顶里的观众已经听不到他了。
“主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叠在了一起。
“求你侧耳听我的祈祷。”
“你是我们的牧者,我们必不致缺乏。”
“你使我们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们在可安歇的水边。”
他停了一下。
“你使我们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们走义路。”
他的目光从摄像头上移开了一秒,落在了屏幕上泰坦队球员身上。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主啊,这些孩子已经拼尽了一切。他们的身体在碎,他们的骨头在裂,他们还站在场上。”
“求你看顾他们。”
“求你让他们得到配得的结果。”
他吸了一口气。
“阿门。”
弗兰在旁边低下了头。
格林伸手把现场话筒的开关重新按亮了。
红色指示灯亮了。
他的声音重新回到了穹顶的音响里面。
“各位观众。”
他清了一下嗓子。
“泰坦队即将踢出附加分。”
……………………
……………………
格林盯着屏幕。
球从踢球手的脚背上飞起来,又高又正,在穹顶灯光下划了一道弧线,从球门立柱的正中间穿过去。
格林从椅子上弹起来。
“进了!!!踢进去了!!!”
“泰坦队!拿下了州冠军!!!”
穹顶大屏幕上的比分跳了最后一次,29:30。
兄弟会队的看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金色棒球帽年轻人头埋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吭。
中间几排开始有人哭,后排有人低着头往出口走。
兄弟会队的场边,总教练抓起战术板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塑料面板咔嚓碎了。
水杯扫了,毛巾扯了,凳子上能够到的东西全部扫到草皮上。
防守教练膝盖一软,坐在了草皮上,两条腿伸直摊在面前,眼睛盯着地面某一点。
进攻教练站在旁边低着头,信用卡的窟窿,女儿的训练营,下个月的房贷。什么都想不动了。
格林的声音从穹顶音响里面滚出来。
“各位观众!你们见证了!你们见证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比赛!”
球场上,泰坦队的球员从各个方向涌到一起。
林万盛被乔文和凯文从草皮上拉起来,三个人抱在一起。罗德从后面扑上来,两百二十磅直接压在三个人背上。
李伟捂着肋骨走过来被蒋黎一把搂住。
丹尼蹲在草皮上哭,黄然在旁边拍着他的背。
“六十三人对九十七人!客场!穹顶!全场压力!”
“泰坦队用血和骨头把这个冠军从兄弟会队手里撕了下来!”
鲍勃教练从白线旁边走进球场。步子很慢,很稳。走到马克的轮椅旁边。
马克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里全是泪水。
鲍勃教练弯下腰,搂住了马克的肩膀,马克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搂住了鲍勃教练的背。
“这支球队在今天之前没有人看好他们。没有人。”
乔文跑到轮椅旁边,弯腰抓住左边扶手,凯文抓住右边,罗德从后面抓住靠背。蒋黎和丹尼扶住两边的轮子。
六七个人同时发力,轮椅从草皮上离了地。马克坐在轮椅上,被举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但是他们做到了。”
举着轮椅的人开始跑。沿着球场边线绕场。
速度不快,脚步有点乱,轮椅在头顶微微晃着,马克两手攥着扶手,穹顶通风口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们跑过泰坦队的看台,七千人的声浪砸下来。
跑过中场线,球场中间的队标从脚底下滑过去。
跑过兄弟会队的看台,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格林看着屏幕上马克被举在穹顶灯光下的画面。
弗兰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胸前,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格林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们的林万盛啊。”
他吸了一口气。
“拿下了州冠军啊啊啊啊!!!!”
第360章 我怎么可能会输呢
缇娜在附加分踢进门柱的一瞬间就开始跑了。
她的座位在看台最上方。
最高的那一层,最角落的那一排,视野最差但票价最便宜的位置。
从那个位置看球场,球员的身影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号码根本看不清,只能靠球衣的颜色分辨哪边是哪边。
她是故意买这个位置的。
她怕鲍勃看到她。
从纽约到雪城,两个人凌晨四点就从家里出发了,车灯照着前面灰蒙蒙的路面。
安娜在副驾驶上睡了一个多小时,缇娜一分钟都没合眼。
她没有告诉鲍勃自己要来。
鲍勃在赛前的那段时间脾气很差。
整夜整夜地看录像,战术板上的字擦了写写了擦,吃饭的时候经常就开始愣神,叫他两声才回过来。
缇娜知道这场比赛对他意味着什么。
鲍勃回到泰坦队之后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训练场,比任何一个球员都早,比任何一个助理教练都晚走。
她怕自己出现在看台上会让他分心。
所以她买了最高最远的票,带着安娜悄悄来了。
进场的时候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坐在最上面那一排,从开球看到现在,三个多小时,嗓子喊哑了,手拍肿了,眼泪流了好几回,鲍勃始终不知道她在。
但这一刻她忍不住了。
球穿过门柱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样,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眼泪在起身的同一秒涌了出来,模糊了穹顶的灯光,也模糊了大屏幕上跳动的比分。
缇娜开始从最上面那一排往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