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祖母,姑姑,我。”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休斯顿家族三代人,每一代的实际掌权人都是女人。”
“我们的地基打得比你们这些靠着所谓长子继承制的草台班子要稳固得多。你们奥古斯特家族在雪城确实可以呼风唤雨,但离开这片乡下地方呢?”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老奥古斯特的脸上移开,看向了落地窗外面穹顶球场的灯光。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老奥古斯特脸上。
“你们到现在为止,连纽约市的无人机屏蔽装置都买不到。”
老奥古斯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芙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还不知道是谁让你们买不到吗?“
她挑衅地看着他,把这句足以击碎老奥古斯特所有骄傲的话语,轻飘飘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嗯?牛逼的长子家族?“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芙拉-休斯顿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奥古斯特的样子。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体,甚至带着一丝适度的关切。
但她的心里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了。
长子家族,真可笑。
这种把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无数人的饭碗,寄托在一个只会依靠下半身思考,在高中联赛里连别人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的废物身上的封建余孽。
根本不配在这张真正的权力牌桌上拥有席位。
………………
………………
芙拉-休斯顿能走进老奥古斯特这个包厢,只有一个原因。
林万盛又给了她惊喜。
就在第二节的比赛还在进行的时候,泰坦队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在兄弟会队的主场,在四万多人的穹顶球场里面。
把比分咬了回来。
芙拉坐在自己的包厢里看到比分反超的那一刻,拿起了手机。
打给了李铭宇,唐人街出来的,李杰身后的军师,华人社区里面真正做决策的那个人。
电话接通之后,两个人没有寒暄。
芙拉开门见山。
“我看了上半场。你们那个四分卫很有意思。”
李铭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休斯顿女士,感谢你的关注。”
“大家时间都有限,我直接说吧。”芙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有一个提案。你有三分钟的时间考虑。”
“请说。”
“在这一轮竞选中,李杰会得到我的全面支持。”
“资金,媒体资源,选区动员,全部。”
芙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电话那端的李铭宇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芙拉-休斯顿的“全面支持”意味着什么,在纽约的政治圈子里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条件。”
李铭宇没有用疑问句。
“第一,如果林万盛的队伍今天赢了。从今天开始,在接下来的每一次公开场合,林万盛和他的队伍的球员,胸前必须挂我芙拉-休斯顿竞选团队的徽章。”
“第二,你们给我的竞选资金投入,不低于李杰整体竞选资金的百分之七十。”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这意味着唐人街那些隐秘的资金流,绝大部分都要成为芙拉休斯顿在政治角斗场上冲锋陷阵的弹药。
甚至李杰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芙拉休斯顿一个用来吸纳特定族裔资金的政治白手套。
李铭宇的声音依然没有变化。
“第三呢?”
“第三.......”
芙拉站起来,走到了包厢的落地窗前面。穹顶球场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
“如果他们赢了,冠军颁奖仪式上会有一个发表感言的环节。”
“林万盛上台之后,要隆重介绍我。”
她把“隆重”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提一句名字那种。是隆重介绍。在全美直播的镜头前面,在几百万观众面前,让所有人知道芙拉-休斯顿跟这支球队站在一起。”
她要林万盛在他高中生涯最辉煌的顶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把她塑造成一直默默支持平民梦想、推动社会公平的伟大政治家。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李铭宇给出了答案。
他能在这个林万盛正在场上拼命,完全不在场的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确认都没有,就直接替他答应这种把球队的荣誉彻底政治化、彻底出卖给权贵阶层的事情。
是因为他们两人在这之前就已经达成了绝对的共识。
这个共识不是某一天坐下来谈出来的,是在唐人街的无数个深夜里面,在李杰的竞选办公室后面的那间小会议室里面,一杯一杯的茶水喝出来的。
华人在这个丛林社会里面,必须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资源。
什么体育精神,什么纯粹的热爱,这些都是给那些吃饱穿暖的白人中产阶级准备的童话故事。
对于他们这些处于社会边缘,时刻面临着生存危机的族裔来说。
要在被真正的捕食者盯上,在被打压之前。
迅速地,不择手段地成长起来,把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进这个国家的政治泥土里。
这是李铭宇当上话事人之后定下的生存策略。
如果林万盛赢了,如果他站在领奖台上,如果他的胸前只有泰坦队的队徽,没有任何政治符号,那么这个故事在明天早上就会被下一条新闻覆盖掉。
后天就没有人记得了。
没有政治资源的庇护,他也只不过是一块稍微大一点、肉质稍微肥美一点的鱼腩而已。
在这个资本与权力高度绑定的国家里,一个光靠打球赚取工资的体育明星,面对真正的国家机器和资本财阀,脆弱得就像一张浸水的卫生纸。
你今天凭借身体天赋和商业代言赚进多少钱,明天那些坐在华盛顿或者华尔街高层办公室里的老爷们,就会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合法地吐出来多少钱。
税务审查,反垄断调查,隐秘的黑公关,甚至直接修改行业规则。
如果自己身后没有强有力的政客作为支撑点。
美利坚的政客们就可以不要脸到随便找一个荒谬的理由。
然后堂而皇之地开始对着媒体宣称,为了国家安全,或者为了什么狗屁的社会公平,要没收这些缺乏保护的族裔所积累的一切财产。
法律上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
但这个信号释放出去之后,所有跟你做生意的人都会接到电话。
电话里不会说什么,只会问一句,你确定还要跟他合作吗?
紧接着,你就完了。
不是法律杀死了你,是信号杀死了你。
所以李铭宇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五秒钟之后,给出了答案。
“可以。”
“三个条件全部接受?”
“全部接受。但我有一个附加要求。”
芙拉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说。”
“如果他们输了呢?”
芙拉沉默了一秒,“你想怎么样?”
“输了的话,第一和第三条自动作废,没有冠军仪式,没有公开场合。”
“可以。”
“不过,想得到我的完全背书,第二条不变,百分之七十,赢也好输也好,竞选资金的承诺不能跟比赛结果挂钩。”
“政治投资不是赌球。”
李铭宇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休斯顿女士。”
“嗯?”
“你的祖母和姑姑一定很为你骄傲。”
芙拉没有接这句话。
“你会总觉得给我政治投资。”
“是你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决定。”
“我的盟友。”
………………
………………
芙拉从自己的包厢里走了出来,站在了老奥古斯特包厢的门口。
李铭宇答应了她的条件,芙拉-休斯顿和唐人街的华人社区达成了政治联盟。
所以,芙拉已经开始为这个刚刚成为只有五分钟的联盟做第一件事了。
芙拉坐在奥古斯特的包厢里,看着他按着心脏的样子。
脸上浮出了一丝适度的关切。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