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西侧的开阔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天已经全黑了,广场上的路灯把人群照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格林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这个小窗口放大到全屏。
画面清楚了很多。
最前面一排,七八个人并排站着,两只手举着一条白色的横幅。
风很大,横幅被吹得不停地抖,举横幅的人两只手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弯过来了。
横幅上印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外套。
照片下面一行字。
他有名字。
横幅后面站着的人更多。
几百号。
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有的缩着脖子在跺脚。
十一月的雪城,晚上零下好几度,这帮人站在露天的广场上,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举牌子的人里面,年轻面孔占了大半。
很多人穿着雪城大学的橙色羽绒服。
也有穿着便装的,围巾裹到了鼻子底下,只露出眼睛。
牌子上写的东西各种各样。
有的写着“取消比赛”。
有的写着“橄榄球不能凌驾于生命之上”。
有的只写了几个字。
“万圣节”。
一个女生站在人群的侧面,她没有举牌子,两只手捧着一根蜡烛。
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晃,随时要灭的样子。她用一只手挡着风,另一只手护着火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几个人也捧着蜡烛。火光在黑暗的广场上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人群的外围拉了一圈黄色的隔离带。
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隔离带外面,双手抱在胸前。
没有驱散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有一辆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广场的边上。车顶的信号塔已经升起来了,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人群前面拍。
旁边站了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在跟一个举牌子的年轻人说话。
格林看了半分钟。
“这帮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聚的?”
“下午三点左右就来了。一开始就几十个人,后来越聚越多。”
“你刚刚忙着给你的小球星做视频,根本不看啊。”
弗兰把屏幕切回了四窗口的模式。
“你往右下角看。”
右下角的小窗口是穹顶正门入口的摄像头。球迷们正在排队进场,一条长队从售票口一直排到了停车场。
排队的人和抗议的人之间隔了一条车道和一道隔离带。
但距离没有多远。
排队进场的球迷走过抗议人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往那边看。
有的看两眼就转回头继续排队,有的站着多看了几秒,有的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也有人跟抗议的人吵了起来。
格林看到隔离带旁边有两三个人在互相指着对方,嘴在动,但是摄像头没有收音,听不到在说什么。一个警察走过去站在中间,两边的人后退了几步。
“兄弟会队的球迷?”格林问。
“大部分是。兄弟会队的家长今年又包了大巴过来,学生乐队一百多个人,拉拉队四十多个。”
“再加上散票的球迷,他们这边的人数碾压泰坦队。”
“这帮人看到外面的抗议不闹吗?”
“闹过了。下午有几个兄弟会队的家长跑过去跟抗议的人对骂,差点就打起来了。幸好警察拉开了。”
弗兰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递给格林。
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有人用手机在广场上拍的,画面抖得厉害。
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隔离带旁边,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对面举牌子的人在喊。声音很杂,断断续续地能听到几个词。
“……自己的问题……跟孩子们有什么关系……滚……”
对面一个举着“万圣节”牌子的年轻人没有回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旁边一个穿橙色外套的女生开口了,但声音被风和噪音盖住了,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
然后警察过来了,视频就到这里。
格林把手机还给弗兰。
“雪城大学怎么说?”
“校方的态度是配合警方,保障比赛正常进行,同时尊重和平抗议的权利。”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废话。人家大学能怎么说。穹顶是雪城大学的场地,比赛是纽约州高中联盟安排的。”
“学校不可能取消比赛,也不可能赶走抗议的人。两边都不能得罪。”
弗兰把手机放回桌上。
“但是他们能做的是管住穹顶里面的舆论口径。”
“兄弟会队自己带了解说团队过来。你又不是没听过他们的解说。”
“听过一次。半决赛的时候。”
“什么感觉?”
“像在听球队宣传片。”
“对。每一句话都是在夸自己的球员有多强多快多壮。对面的球员连名字都叫不全。”
“上次半决赛他们的解说把对面的四分卫名字念错了三次,还乐呵呵地说这个名字太难记了。”
“最后还来了一句,没事,不重要,等会就输了。”
“如果今天比赛期间,兄弟会的解说在穹顶里面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外面几百号人举着死者的照片站在那儿,电视台的摄像机全对着。”
“你觉得第二天的头条会是什么?”
格林想了想。
“雪城大学的穹顶,雪城大学的场地,你的场地里播出来的解说出了问题,学校跑不掉。”
“所以他们让我们在这儿当备胎。万一兄弟会那边的解说出了状况,信号直接从主演播室切到我们这边来。”
“隔壁转播控制室已经把线路接好了。”
格林靠回椅背。
他看了看主演播室的画面。两个雪城大学的解说在翻资料,桌上的三明治已经被吃了一半。
然后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子。
他的嘴撅了起来。
“那我就不能让林万盛听到我在给他加油打气了。”
弗兰正在检查桌子底下的线路,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格林的脸。
“我求你了。多大了。”
“别撅嘴了行吗。”
“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格林把嘴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
“那你说今晚能出事吗?”
“如果全程都是雪城大学的人解说,我们就在这儿干坐着。”
“真的很无聊。”
弗兰把桌子底下的线理好了,坐回椅子上。
“得看门外的人群能发展到哪一步。”
格林又把右边显示屏的外面广场画面点开了。
人群又大了一些。刚才他看的时候大概三四百人,现在往后面又延出去了一截。
广场后面的马路上也站了人,有的拎着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牌子。
最前排举横幅的人还是那七八个。
捧蜡烛的人多了,有一小群人围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蜡烛。
火苗在风里挣扎,灭了一根,旁边的人凑过去重新点上。
格林仔细看了一下,有人在人群里发传单。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从里面一沓一沓地掏出来发。
拿到传单的人低头看两眼,有的折起来塞进口袋,有的就攥在手里。
人群的中间位置有一个人站在什么东西上面,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身子。
这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朝着人群的方向在喊。
摄像头没有收音。但格林能看到周围的人在跟着喊。
“也不知道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格林往椅背上靠了靠。
“万圣节那天晚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