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鲍勃教练的脸上。
“教练,你在更衣室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打橄榄球有三个阶段。开心地玩,学会竞争,然后拼命。”
鲍勃教练没有说话。
“你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到第三阶段。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拼命。”林万盛的右手攥了一下拳头。
“但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有一群值得为之拼命的兄弟。”
“所以,我不可以下场?”
鲍勃教练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的肩膀还能动。我的腿还能跑。”
“我的右手还能传球。”
林万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东西,像是火焰刚刚点燃时发出的噼啪声。
“只要我还能站在场上,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的血白流。”
林万盛拿起旁边的头盔。
“教练,你教我们怎么打球,怎么做人,怎么站着挨打还能打回去。”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把头盔扣在头上,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我要给你,给泰坦队,给长凳上每一个兄弟。”
“带回来冠军!!”
第356章 敢不敢再打一次那个战术
林万盛从长凳上站起来朝球场跑的时候,艾弗里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先是两只手撑在长凳的边缘上,手臂发力,把上半身从长凳上撑起来。然后左脚踩在地上找重心,膝盖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最后右脚跟上来,整个人才算勉强立住。
光是站起来这一个动作就花了三四秒。
林万盛已经跑出去两步,余光扫到艾弗里的样子,停下来,转身跑回去。
艾弗里正在往球场的方向走,左肩还是耷拉着,整个人走路的重心全偏在右半边。左脚迈出去的时候踩得不实,脚踝在草皮上歪了一下,身体跟着晃了半圈。
林万盛跑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右肩。
“哥们。”
艾弗里抬头看着他。面罩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嘴唇咬着,整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下场吧。”
艾弗里的嘴微微张开。
林万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急于一时。你先好好休息,行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按在艾弗里的右肩上。艾弗里盯着林万盛的眼睛看了两秒钟,嘴里的话嚼了两遍没说出来。
气突然就松懈下来。
林万盛把他往长凳的方向推了一下,艾弗里的脚步踉跄着往回走了两步,在长凳的边缘上坐下来。队医马上凑过来,手里拿着冰袋往他的左肩上按。
林万盛转过身准备往球场跑。
一个人从长凳的另一端窜上来。
“队长,我保证听话。”
布莱恩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头盔已经扣好,卡扣扣得死死的,两只手攥着拳头,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气场。
“让我上可以吗?”
林万盛看了他一眼。
布莱恩打的是角卫。这整场比赛下来他在场上的任务就是盯着兄弟会队的外接手跑,跟着跑,贴着跑。他盯的外接手身体类型偏灵巧,速度快但体重轻,对抗强度比不上线上那些两百多磅的肉搏。所以布莱恩在场上几乎没有受什么大伤,最多就是跑动中跟外接手撞了几次肩膀,蹭了几下。
而且自从场上的气氛开始变味之后,兄弟会队的进攻组也很少往深区传球。他们的口袋跟泰坦队一样两三秒就会被打穿,四分卫留不出什么时间让接球手跑出距离。绝大部分进攻,兄弟会队的四分卫拿到球之后直接把球塞给跑卫或者全卫,走短传跑球路线,保守地一码一码往前磨。
这意味着布莱恩在防守端的工作量大幅缩减。盯防的外接手跑不了深区路线,他不用全速冲刺三十码去追人。体力保存得比场上大多数人都好。
布莱恩站在林万盛面前,眼睛亮着。
他其实从来都不喜欢角卫这个位置。防守组的活对他来说太被动了。等着对面开球,等着对面跑路线,等着对面传球,然后去追,去断,去扑。所有的动作都是跟着对面的节奏走的。
他喜欢进攻组。喜欢自己拿球往前冲的感觉。喜欢在防守球员的缝隙里面左突右闪找空间的感觉。喜欢甩开最后一个防守球员之后面前是一片空旷的绿色草皮,两条腿全力冲刺,风从面罩的栏杆缝隙里灌进来的感觉。
特别是持球冲进端区的那一瞬间。那才过瘾。
现在艾弗里上不了场,进攻组少了一个人。布莱恩的两只脚从他看到林万盛把艾弗里按回长凳上的那一秒钟就已经开始痒了。
“队长,我真的可以。我今天体力保存得很好,跑动量比他们少了一半。让我打槽接手,我能跑,能接,也能挡。”
林万盛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鲍勃教练。
鲍勃教练也在看布莱恩。他的眉头纠结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长凳上被队医按着冰袋的艾弗里,看了一眼布莱恩亮得过分的眼睛。
“行。”
他点了一下头。
“艾弗里你再休息一下。布莱恩你上,按照刚才的战术板跑。”
布莱恩的两只拳头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嘴角往上咧。
“收着点。”鲍勃教练补了一句,“听口令。别自己乱跑。”
“是,教练。”
布莱恩转身朝球场跑过去。跑起来的步伐比林万盛还快两拍,两条腿蹬草皮的频率很高,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放出去。
……………………
……………………
“Be a man”这句口号,从半决赛之后就焊进了布莱恩的骨头里。
准确点说,是物理意义上真焊进去了。
罢赛当晚,这小子肾上腺素爆棚,连夜狂奔杀进街角一家烟雾弥漫的纹身店,拍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要求必须把这几个英文字母刻在第二和第三根肋骨的缝隙之间。
满胳膊花臂的胖老板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
“小子,肋骨这块可是痛觉重灾区,连皮带骨头根本没有脂肪缓冲。确定纹这儿?”
布莱恩光着膀子躺在冰冷的皮椅上,脖子梗得僵硬。
“废话,硬汉从不挑地方,赶紧动手,最好深一点。”
电源接通,文身针发出刺耳的嗡嗡声,笔直扎进皮肤表面。
仅仅只过了一秒钟。
“嗷呜!”布莱恩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险些直接从皮椅上弹射起飞。
太疼了,真他娘的疼。
布莱恩心里肠子都悔青了,冷汗浸透整条脊背。
“大叔!停停停!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只纹个Be字就算完事?”
老板鄙夷地冷笑一声,手里沾着黑色墨水的针头丝毫没停。
“硬汉是吧?给老子憋着别动。现在叫停,你以后就只能顶着个半成品的黑疤出门见人。”
布莱恩只得咬碎后槽牙,双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足足哀嚎了半个多钟头。
从那天开始,米歇尔总觉得自家屋顶彻底变了风水,连同这个倒霉儿子也被人连夜掉包了。
最直观的感受,每天清晨的家里安静得令人发指。
以往的早晨,这小子总会从二楼楼梯口一路狂奔俯冲到客厅,嘴里必定还要中气十足地吼上一句灾难般的台词。
“漩涡可是能吞噬一切的男人!”
米歇尔每次听见这句开场白,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把这丢人玩意儿重新塞回肚子里回炉重造。
可最近的早上,太阳破天荒打西边出来了,漩涡布莱恩居然凭空蒸发,没有智障的破床单,没有大呼小叫,安静得令人发毛。
米歇尔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卧室房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一楼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疯狂碰撞的噼里啪啦声,动静大得像是在拆家。
米歇尔心底一沉,以为家里大清早进了入室窃贼。随手抄起门背后的棒球棍,蹑手蹑脚顺着墙根摸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她当场石化,手里的棒球棍险些直接砸在脚背上。
自家儿子,昨天还在自称漩涡的二愣子,此刻正系着一条印满粉色小碎花的围裙,对着平底锅里一滩焦黑不明的物质进行残暴的翻炒。
“布莱恩?你到底在厨房里搞什么名堂?”
布莱恩头都没回,手腕疯狂抖动,颇具大厨风范。
“看不出来吗,做饭,煎鸡蛋,没闻见浓郁的爷们儿香味吗?”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黑烟呛得剧烈咳嗽好几声。
“我是问,你怎么会出现在厨房里?你平时可是连微波炉的门都懒得伸手拉开一下的人。”
布莱恩霸气地关掉煤气灶,把锅里焦炭状的碎炒蛋粗暴地倒进两个白瓷盘里。
“老妈,我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昨天的罢赛让我彻底看清了世界。”
他抬起油乎乎的右手,庄重地拍了拍左胸口。刚拍到肋骨位置的新文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五官拧作一团,赶紧把手放下装作若无其事。
“男人,必须承担起照顾家庭的重任。做早饭这种微小的家庭责任,以后全部交由我来接管。”
米歇尔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的小子,这简直堪比人类学会直立行走般的跨世纪奇迹。
更离奇的事情接踵而至。布莱恩端着两个装满黑炭的盘子,大步走到餐桌前重重放下,敷衍地拿起抹刀,往面包上瞎糊了一层黏糊糊的草莓果酱。接着冲着二楼大喊。
“特蕾西!限你五分钟内滚下来吃早饭!本硬汉亲手煎的极品鸡蛋!”
特蕾西揉着眼睛一路打着哈欠走下楼,目光刚扫到桌上的焦黑炒蛋,小脸嫌弃地皱成一团。
“漩涡,你想下毒谋杀就直说,用不着搞这么恶心的手段。”
布莱恩解下粉色碎花围裙随手一扔,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懂什么,这叫硬汉专属焦香风味,吃下去能长出强壮的肌肉。”
他双手叉腰,指着自己的鼻子。
“记清楚了,从今天起别再叫我漩涡。过去只会瞎嚷嚷的漩涡已经死了。”
拉开木头椅子,一屁股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