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盯着屏幕上正在朝新的开球线跑过去的林万盛。
他的左手还是垂在身体左侧,手指伸直着,手腕微微偏着。
可是林万盛跑过去的时候步伐很稳,身体的节奏没有乱。
格林本想说点什么,但麦克风是开着的。
他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专业的。
“各位观众,我们注意到林万盛在第三节的传球动作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似乎在更多地使用右手单独完成传球,左手的参与度比之前明显降低。但从传球的质量来看,这个变化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精准度和出手速度。”
弗兰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说明林万盛具备罕见的双手传球能力。左手受限之后他无缝切换到纯右手传球,而且传球质量没有任何下降。”
“这种能力在高中级别的四分卫里面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兄弟会队其实一直在偷听副演播室在说什么。
听到这个夸赞,年轻解说没忍住直接嗤笑了一声,然后把他的发现分享给了在场的观众。
“对面的解说在分析泰坦队四分卫的传球动作。”
“我觉得分析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比分是二十二比十六。兄弟会队领先六分。”
“泰坦队现在的人员损耗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程度。”
老的那个推了一下眼镜。
“在目前他们的人员损耗和体能状态下,泰坦队能追回比分可以说是非常艰难的。”
顶层包厢里,芙拉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场上的第三次进攻结束。
首攻。开球线推进到中场。
她看了一眼穹顶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第三节,还剩三分钟。
比分二十二比十六。
兄弟会队在第三节开场的时候只用了四分钟就打了一次达阵。
在她跟老奥古斯特聊天的那段时间里,球场上又多了好几个被抬下场的泰坦队球员,无数面黄旗,以及两次官方暂停。
泰坦队在拿回球权之后从己方二十码线开始进攻,磨了将近五分钟才推到中场。
五分钟推了三十码。
平均每次进攻不到四码。
竞选经理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焦虑已经快要溢出来。
芙拉端着威士忌看着场上林万盛朝新的开球线跑过去的身影。
竞选经理还在她身后显得有些着急。“那我们不多做些什么吗?”
芙拉没有转身。
“我只能给他保证相对公平。”
她把威士忌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壁上的威士忌挂着一层薄薄的液膜,在穹顶的灯光下面闪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可从来不存在绝对公平这一说。”
……………………
……………………
鲍勃教练站在场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盯着球场上正在列阵的进攻组。
林万盛弯腰撑地的时候,左手合拢的速度又慢了半拍,有一个很短暂的停滞,像是在忍着什么。
鲍勃教练的嘴抿了一下。
口令声从球场上传过来。
“Set!”
鲍勃教练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暂停卡的边缘,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卡片上停了半秒。
“Hu……”
暂停卡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
“暂停!”
裁判的哨声响了。
第二声口令卡在嗓子里,林万盛从弯腰的姿势上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场边。进攻组从线上散开,往场边走。
艾弗里是走得最慢的那个。
从槽接手的位置上站起来之后,他没有马上往场边走,先在原地晃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不能动。
左肩膀整个耷拉下来,左臂垂在身体旁边随着走路的节奏晃荡着,完全没有力气去控制它的摆动。
走到场边长凳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差点坐空。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稳。
坐下来之后上半身往右边歪着,左肩膀垂得更低,左手搭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泰坦队的医疗团队在同一秒钟全部冲上去。
队医提着医疗箱从长凳后面跑过来,蹲在艾弗里面前。
助理队医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冰袋和绷带。
体能教练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端着电解质饮料。
老中医也走过来,头发全白的老头,步子很稳,跟旁边那些跑过来的队医和助理完全是两个节奏。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帆布包,包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几个瓶瓶罐罐的边缘。
所有医疗人员冲上去之后迅速分散开,各自认领了一个目标。
队医蹲在艾弗里面前检查他的左肩。
助理队医跑到李伟旁边,李伟正坐在长凳上弯着腰,两只手按着右侧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体能教练蹲在右护锋面前,给他重新缠脚踝上已经松开的胶带。
老中医径直走到林万盛面前。
林万盛坐在长凳上,头盔摘了搁在旁边,左手搭在自己的左膝盖上。
老中医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说话,伸手握住林万盛的左手腕,翻过来,两根手指搭在脉搏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然后顺着左前臂往上摸,摸到肘关节的时候在弯曲的位置按了两下,林万盛的眉毛皱了一下。
手继续往上,摸到左肩。
每按一个点都停一下,感受手指底下肌肉和关节的回馈。
按到第三个点的时候,林万盛吸了一口气。
老中医的手从肩膀上拿开,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没脱臼。筋拉伤了一点,关节里面有点肿。”
说完往后看了一眼,朝身后背帆布包的徒弟抬了一下下巴。
“给他喷氯乙烷。”
徒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喷罐,走到林万盛左边,把球衣袖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左肩的位置。
肩关节周围的皮肤有点红肿。
白色喷雾从罐口喷出来,嘶的一声,雾气在皮肤表面迅速散开。
林万盛的身体绷了一下,左肩的肌肉因为突如其来的冰冷收缩了一瞬间,然后慢慢放松。
冷意沿着肩关节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区域。
疼痛在三四秒之内退下去。
林万盛活动了一下左手,比刚才好,手指合拢的速度跟右手差不多了。
老中医看着他活动完手指,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艾弗里那边走过去。
鲍勃教练从场边白线的位置走过来。
他蹲下来,一只膝盖跪在草皮上,脸跟林万盛的脸差不多平。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说话的时候林万盛能闻到他嘴里嚼烟的味道。
“我让乔文上吧。”
林万盛的眼睛从自己的左手上移开,看向鲍勃教练。
“氯乙烷只能顶十几分钟。”鲍勃教练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几分钟之后疼痛会回来,比之前更疼。你现在下场,还能保住这条胳膊。”
林万盛没有说话。
“你才十二年级。”鲍勃教练盯着他的眼睛,“明年还有大学联赛,运气好,三年后你才能参加选秀。”
“咱们没必要为了一场高中比赛搭上职业生涯。”
“好吗。”
林万盛看着鲍勃教练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教练。”
“嗯?”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回来。”
鲍勃教练的眉毛动了一下。
“乔文上来扛不住的。”林万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他的传球精度在有压力的情况下会掉一截,口袋塌了之后他的脚步不够快。”
“对面那些人会在三秒之内把他摁在地上,然后这场比赛就结束了。”
“那也不用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
林万盛的目光从鲍勃教练的脸上移开,扫过长凳上坐着的那些人。
罗德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后背靠着长凳的靠背,闭着眼睛攒体力。
凯文站在长凳旁边,右手无意识地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