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就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挂电话之前他爸都会说一句:“好好打。”
加文从来没跟队里任何人说过这些。队友们只知道他是从德州转学过来的,觉得他挺能吃苦。
今天是总决赛。
四万多人的穹顶。
从德州开车过来要二十多个小时。
坐飞机的话,两张机票加上酒店……
加文都不想去查到底要多少钱。
他妈上周打电话提了一嘴,说要不我跟你爸请两天假过来看你打球。
加文说不用了。比赛会有直播的,你们在家看就行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两三秒才说好。
挂电话之后加文在他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
所以今天晚上七点,穹顶里面坐满了人的时候,看台上不会有他的家人。
他们会在德州的家里,坐在旧电视前面看直播。
加文是中锋。中锋在电视转播里几乎看不到脸。
但是他知道妈妈肯定认得出来。
加文放下叉子,拿起那杯羽衣甘蓝汁,一口灌了下去,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布莱恩看着他。
“你没事吧?”
“没事。”
加文站起来,端着盘子。
“吃饭。别磨蹭了。”
“吃完了去准备。”
………………
………………
副演播室在穹顶三层,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门上连个牌子都没有,推开门之后里面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显示屏,两副耳麦。
左边的显示屏接的是穹顶内部的全景摄像头。
右边分了四个小窗口。是主演播室的内部画面,穹顶外面的广场,球员通道的入口,最后一个是黑的,还没接上信号。
格林坐椅子上,两条腿叉开,整个人瘫在靠背里,眼睛盯着右边那台的左上角。
主演播室,在穹顶二层正中间,正对着五十码线。
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
四个显示屏,六副耳麦。
桌上摆着饮料和三明治。
两个解说员坐在里面,一个在翻桌上的资料,一个在跟旁边的技术人员说话。
格林盯着主演播室里面的三明治看了五秒钟。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子。
连杯水都没有。
“不是,凭什么啊。”
格林在椅子里扭了一下。
“为什么我会在这边?”
弗兰坐在他旁边,正在解耳麦的线。线缠成了一团,他两只手在里面翻了半天,额头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你对你自己客场作战能不能有点意识?”
弗兰头也没抬。
“主场的解说肯定是兄弟会的人。”
“你能混进来就不错了。”
“我怎么就是混进来的?”
弗兰终于把线解开了。他把耳麦举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断线,递给格林。
“你最多就是在纽约能混混,在这里真不行。”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弗兰把自己的耳麦也解好了,搁在桌上。
“因为雪城大学怕出事。”
格林接过耳麦,没戴,放在桌上。
“怕什么事?”
“你先看看右边屏幕,外面那个画面。”
格林把椅子挪了一下,凑过去看右边那台显示屏。
穹顶西侧的开阔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天已经全黑了,广场上的路灯把人群照出一片一片的影子。
格林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这个小窗口放大到全屏。
画面清楚了很多。
最前面一排,七八个人并排站着,两只手举着一条白色的横幅。
风很大,横幅被吹得不停地抖,举横幅的人两只手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弯过来了。
横幅上印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外套。
照片下面一行字。
他有名字。
横幅后面站着的人更多。
几百号。
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有的缩着脖子在跺脚。
十一月的雪城,晚上零下好几度,这帮人站在露天的广场上,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举牌子的人里面,年轻面孔占了大半。
很多人穿着雪城大学的橙色羽绒服。
也有穿着便装的,围巾裹到了鼻子底下,只露出眼睛。
牌子上写的东西各种各样。
有的写着“取消比赛”。
有的写着“橄榄球不能凌驾于生命之上”。
有的只写了几个字。
“万圣节”。
一个女生站在人群的侧面,她没有举牌子,两只手捧着一根蜡烛。
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晃,随时要灭的样子。她用一只手挡着风,另一只手护着火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几个人也捧着蜡烛。火光在黑暗的广场上一点一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人群的外围拉了一圈黄色的隔离带。
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隔离带外面,双手抱在胸前。
没有驱散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有一辆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广场的边上。车顶的信号塔已经升起来了,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在人群前面拍。
旁边站了一个拿着话筒的女记者,在跟一个举牌子的年轻人说话。
格林看了半分钟。
“这帮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聚的?”
“下午三点左右就来了。一开始就几十个人,后来越聚越多。”
“你刚刚忙着给你的小球星做视频,根本不看啊。”
弗兰把屏幕切回了四窗口的模式。
“你往右下角看。”
右下角的小窗口是穹顶正门入口的摄像头。球迷们正在排队进场,一条长队从售票口一直排到了停车场。
排队的人和抗议的人之间隔了一条车道和一道隔离带。
但距离没有多远。
排队进场的球迷走过抗议人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往那边看。
有的看两眼就转回头继续排队,有的站着多看了几秒,有的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也有人跟抗议的人吵了起来。
格林看到隔离带旁边有两三个人在互相指着对方,嘴在动,但是摄像头没有收音,听不到在说什么。一个警察走过去站在中间,两边的人后退了几步。
“兄弟会队的球迷?”格林问。
“大部分是。兄弟会队的家长今年又包了大巴过来,学生乐队一百多个人,拉拉队四十多个。”
“再加上散票的球迷,他们这边的人数碾压泰坦队。”
“这帮人看到外面的抗议不闹吗?”
“闹过了。下午有几个兄弟会队的家长跑过去跟抗议的人对骂,差点就打起来了。幸好警察拉开了。”
弗兰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递给格林。
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有人用手机在广场上拍的,画面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