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隔离带旁边,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对面举牌子的人在喊。声音很杂,断断续续地能听到几个词。
“……自己的问题……跟孩子们有什么关系……滚……”
对面一个举着“万圣节”牌子的年轻人没有回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旁边一个穿橙色外套的女生开口了,但声音被风和噪音盖住了,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
然后警察过来了,视频就到这里。
格林把手机还给弗兰。
“雪城大学怎么说?”
“校方的态度是配合警方,保障比赛正常进行,同时尊重和平抗议的权利。”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废话。人家大学能怎么说。穹顶是雪城大学的场地,比赛是纽约州高中联盟安排的。”
“学校不可能取消比赛,也不可能赶走抗议的人。两边都不能得罪。”
弗兰把手机放回桌上。
“但是他们能做的是管住穹顶里面的舆论口径。”
“兄弟会队自己带了解说团队过来。你又不是没听过他们的解说。”
“听过一次。半决赛的时候。”
“什么感觉?”
“像在听球队宣传片。”
“对。每一句话都是在夸自己的球员有多强多快多壮。对面的球员连名字都叫不全。”
“上次半决赛他们的解说把对面的四分卫名字念错了三次,还乐呵呵地说这个名字太难记了。”
“最后还来了一句,没事,不重要,等会就输了。”
“如果今天比赛期间,兄弟会的解说在穹顶里面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外面几百号人举着死者的照片站在那儿,电视台的摄像机全对着。”
“你觉得第二天的头条会是什么?”
格林想了想。
“雪城大学的穹顶,雪城大学的场地,你的场地里播出来的解说出了问题,学校跑不掉。”
“所以他们让我们在这儿当备胎。万一兄弟会那边的解说出了状况,信号直接从主演播室切到我们这边来。”
“隔壁转播控制室已经把线路接好了。”
格林靠回椅背。
他看了看主演播室的画面。两个雪城大学的解说在翻资料,桌上的三明治已经被吃了一半。
然后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子。
他的嘴撅了起来。
“那我就不能让林万盛听到我在给他加油打气了。”
弗兰正在检查桌子底下的线路,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格林的脸。
“我求你了。多大了。”
“别撅嘴了行吗。”
“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格林把嘴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
“那你说今晚能出事吗?”
“如果全程都是雪城大学的人解说,我们就在这儿干坐着。”
“真的很无聊。”
弗兰把桌子底下的线理好了,坐回椅子上。
“得看门外的人群能发展到哪一步。”
格林又把右边显示屏的外面广场画面点开了。
人群又大了一些。刚才他看的时候大概三四百人,现在往后面又延出去了一截。
广场后面的马路上也站了人,有的拎着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牌子。
最前排举横幅的人还是那七八个。
捧蜡烛的人多了,有一小群人围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蜡烛。
火苗在风里挣扎,灭了一根,旁边的人凑过去重新点上。
格林仔细看了一下,有人在人群里发传单。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从里面一沓一沓地掏出来发。
拿到传单的人低头看两眼,有的折起来塞进口袋,有的就攥在手里。
人群的中间位置有一个人站在什么东西上面,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身子。
这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朝着人群的方向在喊。
摄像头没有收音。但格林能看到周围的人在跟着喊。
“也不知道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格林往椅背上靠了靠。
“万圣节那天晚上的事。”
“也巧,人死了。”
弗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格林继续说,“这事不是挺正常的吗?在自己的地方搞活动,外面的人出了事。”
“这种事真的太正常了。”
弗兰拿起自己的耳麦,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说的正常是法律上的正常。外面站着的人不在乎法律上正不正常。”
“一堵墙。里面三十度,外面零下六度。里面喝香槟,外面一个老头蜷在排风口上冻硬了。”
“出来的时候看到人倒在地上了,结果却是从对方身上跨过去走了。”
“这就不正常了!”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
弗兰把耳麦戴上了,调了一下音量。
“而且死者的身份也查出来了,雪城本地钢铁厂的工人。”
“工厂倒了之后一直在街上。附近的商店都认识他。”
“本地人,是从这座城市里掉出去的人。”
“这种人死了,社区会站出来。”
“而且,他多年没联系的家人出来了。”
格林没有接话。
他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
穹顶里面,观众还在往里涌。
橙色的座椅一排一排地被坐满。
有人挥着围巾,有人在互相打招呼。
入口通道的位置已经不怎么堵了,大部分人都进去了。
穹顶外面,举横幅的人还在举着。
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车还停在那儿。
紧接着又来了一辆。
格林戴上了耳麦。
“行吧。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呗。”弗兰也戴好了。
两个人坐在副演播室里。
格林又看了一眼主演播室的画面。
里面的解说员已经把资料翻完,桌上的三明治也吃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你说他们能不能匀我们一杯水?”
弗兰没理他。
格林伸手把右边显示屏上外面广场的画面又放大了一下。
捧蜡烛的那群人,风太大了,蜡烛又灭了好几根。一个女生蹲在地上,用身体挡着风,两只手护着火苗,在帮旁边的人重新点。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腾不出手来拨。
格林看了两秒,把画面切回了四窗口模式。
七点钟快到了。
………………
………………
穹顶里的灯光暗了暗,球场上所有的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兄弟会队的队徽占满了整个屏幕。
金色的盾牌,中间一个十字架,下面两把交叉的剑。
“大家晚上好。”
声音从穹顶的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音响的功率开得很大,解说员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叠了好几层,像是有几千人在同时说话。
“还有五分钟,我们的比赛就正式开始了。”
“经过一整天的比赛,现在也来到了今天的正赛。”
“纽约州高中三A级别的总决赛。”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伸手把面前显示屏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弗兰在旁边也戴好了耳麦,手指搭在调音台的推杆上。